家族-Family


一‧吳新榮去逝十周年之追憶文

1977年3月登錄於《震瀛追思錄》

1‧吳榮宗/新榮君在青少年時代之小傳記

2‧吳毛雪/御希望を喜んで實行します

3‧吳林榮樑/未能投函的信─給幽冥之夫

4‧林永睦/三月二十七日畢生難忘之日子

5‧林吳雪金/手足情誼滴墨

6‧吳壽坤/吾長兄

7‧張清瑛/大伯的血在我身內流著

8‧林江泉/懷念慈祥可敬的伯父

9‧吳南星/父親的生平軼事

10‧吳朱里/親情

11‧吳南河/爸,請聽我傾訴

12‧吳南圖/爸!您永在

13‧吳亞姬/盼望南下的火車

14‧吳夏雄/失落的的春天

15‧吳夏統/美麗家園

16‧吳夏平/抱我!吻我!

二‧吳新榮百年冥誕之追憶文

(一)‧父親的種種 □  吳南星

1‧父親的著作及台灣文的意義

父親沒有留下什麼財產給下一代,卻留下豐富的文化遺產,這是比物質遺產更珍貴千萬倍的。父親遺著有:《震瀛隨想錄》、《震瀛採訪錄》、《震瀛詩集》等。在台南文獻委員會編纂組長任內出版《南瀛文獻》季刊十八冊,《台南縣志稿》十三卷。此次出版之日記全集是從一九三三年(筆者出生之年)至一九六七年,前後歷三十四年,跨越兩的時代。反映台灣社會、政治、歷史、文化之變遷,做了歷史的見證。

父親在一九三五年四月六日、七日的日記文字,並非父親筆墨。好似我的筆跡,當時我才二歲,不可能是我。真相是父親高燒二天,全身痠痛無法寫字,由母親代筆,由此可見父母親的鶼鰈情深。父親在日據時代的日記(雖然他的日文比台文流暢)用台文寫了很多,顯出他的「台灣精神」。在日本人推行日文教育政策下,父親仍極力提倡台灣文,透過台灣文,努力提升台灣文化。

在日據時代「皇民化運動」影響下,台灣文受到無情摧殘,面臨空前傳承危機;戰後,中國國民黨接收台灣,其「去台灣化」的工作比日本殖民主義有過之而無不及,使用體罰,罰錢禁止小學生說台語。這種踐踏本土文化的政策,導致台灣人不知「我是誰」。歷史、文化、教育注重中國,邊緣化台灣,是造成今日國家認同錯亂的原因。六十年的時代變遷中,台灣創造經濟奇蹟、政治奇蹟(以選票結束外來政權),希望不久的將來能實現台灣文化大革新。

2‧小雅園──鹽分地帶文學之搖籃

光復前,父親及一群愛好文學的朋友,創立「青風會」於佳里鎮小雅園,吹起「鹽分地帶文學」之號角。靠近海岸,土地貧瘠,鹽份甚高的北門區六鄉鎮,俗稱鹽分地帶。「二二八事件」後由於中國國民黨政權高壓統治下,鹽分地帶文學沉寂了幾十年,及至新一代作家、詩人崛起,如:莊柏林、林佛兒、楊青矗、黃宗雄、黃勁連、羊子喬、黃武忠、阿盛、鄭炯明、蔡素芬、陳艷秋、小赫、林仙龍、周梅春、謝振宗等不勝枚舉。他(她)們都在台灣文壇佔一席之地。

古早的小雅園由「四菜」所包圍。東向菜市場,西傍菜園,南鄰菜店(樂春樓酒店),北界菜堂(善行寺)。園中主要建築是琑琅山房瓦房住屋,文友集會的八角涼亭。後來增建一座日式木屋「世外居」,為父親晚年所居。種植毛柿、蓮霧、龍眼、棗子、芒果、柚子,為家人主要日用果實。還有一欉父親所鍾愛的七賢竹。木筆、萱草、水仙、玫瑰、茉莉、桂花隨季爭艷放香。眾多花樹的澆灌和修剪,成為父親閒暇活動,一草一木均見父親的心血。

父親喜愛栽種花木,也喜歡飼養雞、鴨、小狗,我家小狗代代相傳。光復當初,政府未重視公共衛生,瘋狗病頗為流行。有一次一隻瘋狗闖進小雅園向我追來。家狗Chi Bi奮勇抗敵,抵不過瘋狗的「蠻力」而傷敗;快逼近我時,父親急拿木劍擊中瘋狗頭部,瘋狗就一劍斃命。父親給我生命也救我一命。ChiBi不久得瘋狗病死亡,忠犬Chi Bi因護主而犧牲了。

現在的小雅園,因兄弟各自建設小住家,景觀完全改變。南邊的樂春樓已由二弟南河買下改建成醫院,名為「新生醫院」,和三弟南圖共同經營。小雅園已與新生醫院連成一體。西牆的龍眼和毛柿成了園裡碩果僅存的兩棵大樹,蒼翠的大鐵樹直立中庭,秀色的盆景各屋排列。小雅園蒼鬱不再,可是到了夏天,仍有滿園翔舞的燕子和快樂鳴叫的蟬聲。枝頭上更有白頭翁、斑鳩、麻雀、烏嘴筆仔,夢東仔全鳥的大合唱,小雅園猶存古早的田園景色。

吳濁流先生在父親逝世後訪小雅園的詩作──

重來佳里訪煙霞,回憶前遊痛落花。

琑房舊宅無人在,惟見庭中細草華。

3‧延陵園──父親的出生地

父親生長於將軍延陵園古厝老宅,身為長房長孫備受呵護寵愛。自小溫良聰穎好學,遺傳祖父吳萱草文才。祖父是個漢學家,擅長詩文,曾創立嶼江吟社,為北門區詩社的鼻祖。後發展為白鷗吟社,南瀛詩社,曾任琅環詩社社長。日據時代遍遊南中國、日本踏盡名山古蹟,詩吟百詠,著有《忘憂洞天詩集》。六十二歲當選台南縣議員。「延陵園」四籬磚牆環繞,水泥拱門迎向大馬路,拱門上方題字「派演延陵」。古時我們兄弟每回將軍,數間古厝及禦匪「鎗樓」,便是捉迷藏嬉遊之地。祖父逝世後叔父們繼承祖產,分割出售改建商店。吳家古厝只剩下「派演延陵」拱門,一條陳列盆栽的窄道,通到供奉列祖列宗神主牌廳堂──延陵園最後堡壘。

還我山河直到今,虎旗往事感難禁。

當時未有回天力,思漢終存一中心。

此詩為祖父日據時代之作。黃虎旗乃亞洲第一個民主國國旗。

4‧小觀園─母親的出生地

「亡妻記」的女主角毛雪芬,生於六甲「小觀園」。小觀園是我最快樂也是最悲傷的地方,是我魂牽夢縈所在。每當寒暑假,母親一定帶我們五個孩子回娘家,一住十來天。毛家是個大家庭,人丁旺盛,房屋很多。一大群表親玩在一起,歡聲雷動,使我們樂不思蜀,總要父親再三催促或親駕才肯回佳里。記得打麻將時,大人一桌賭小錢,囝仔一桌不賭錢。這個快樂天堂何以是悲傷之地?因母親就在小觀園遽然去世。他才三十一歲,因急疾,在三舅毛昭川醫師和甫自佳里趕來的父親急救下,仍回天乏術,口說一句:「眼前變黑了」就斷氣了。十歲的我在場目睹一切,真是情何以堪呀!我意識到坎坷的人生就要開始了,也領悟到要幫父親照顧第弟妹妹的重擔。

母親過世後,父親因種種因素較少去毛家,常以諺語「有姑有姑丈,無姑那(如)野和尚」自揶。但我們兄弟照樣去外婆家玩,外婆總以慈祥的笑容迎接這群「無母仔子」,須臾笑臉換成潸潸淚水,因為想到他的女兒─我們的母親。

六甲「小觀園」要比佳里小雅園寬大得多。有古厝、西洋樓(父母親的結婚照在此留影)和日本屋。園裡有一個標緻的大石床,是小孩辦家家酒最愛的場所。馬廏、車庫可供躲貓貓。潺潺流水的池塘架著小橋,奇花異草美不勝收。荔枝、蘋婆(臺灣栗子)等數種水果任由採掬。如今繁華勝景不再,因諸多表兄弟僑居國外,小觀園剩下一座日本屋,故園只留回憶。

〈母親的畫像〉

假使我只許保存一個記憶,其他的都得捨棄,

我該選那一個?撇開由其他一切我只願選一個,

這最寶貴而不願失去的回憶。

那個臉我真熟悉,現在看來仍然如此美麗,

使我不能忘懷。

其他的都可忘記,可是這個畫像永遠留在我心裡。我十歲喪母,現已逾古稀之年,對母親孺慕之情絲毫未減。母親的畫像已有六十餘年的歷史,現與父親的畫像懸掛我家客廳。

5‧二二八事件

父親是二二八受難者。一九四七年台灣所發生的二二八事件是台灣史上最悲慘的大屠殺事件。中國國民黨軍屠殺、濫捕當時的社會菁英,學生和無辜百姓。而後數十年的清鄉活動,更使台灣人民遭受深遠的恐怖與傷痛。台灣人民對於夢幻的「祖國」徹底失望了。二次大戰結束,台灣人民懷著無比歡欣的心情來迎接「祖國軍隊」。但台灣人民所面臨的卻是政風腐敗,特權橫行,經濟壟斷,物價暴漲的局面。台灣人民所要求的是民主、自治、懲治貪官而已,政府當局卻以「你要叛亂,我就亂判」來鎮壓人民。

二二八事件發生當時,我正在台南市讀初中,也參加學生的憲兵隊包圍戰,所謂包圍戰並不是真正打戰,只是圍著憲兵隊起鬨而已,因手無寸鐵的學生無法與架設機關槍的憲兵對打。憲兵對擁有武器但人數少不敢莽動,對峙一天學生就散了。後來聽說「學生兵」與「中國兵」在火車站真槍實彈地打起來,死傷慘重。又謠言中國兵已攻佔水廠,放毒在自來水中,全台南民心惶惶。我認為危城不可久留,決定和同學趕回佳里。但興南客運已停駛,只好徒步走路,走得精疲力竭時,喜見我家藥局生騎腳踏車來迎接。

台南市的二二八犧牲者湯德章議員,因檢舉當時的外省籍市長不法,被挾怨陷害,槍斃示眾於民生綠園。數十年來我一直對親朋預言:「民生綠園有朝一日一定會改名為德章公園」。果然在張燦鍙市長任內正式更名湯德章公園。終於天理昭彰,還他公道。

歷史的悲劇可以寬恕,但是不能遺忘。只有記住苦難的二二八,才能避免悲慘的歷史重演。父親在東京醫專求學時,因參加社會民主運動,被日本當局關了十九天,但在二二八恐怖時期,二次囹圄共坐二二八天黑牢。「壓不扁的玫瑰」作者楊逵先生也被日本人關了好幾次,總共不過一百多天。但被國民黨政府囚禁了十幾年,這個「祖國」實在太恐怖了。

父親出獄後不能安心看病人,警備總部處處找麻煩。規定父親遠行,著向警察局報備並差派特務天天監視父親的舉動。父親早已不問政治,專心投入台南縣文獻工作,特務照常監視。首先坐鎮對街商店,進而公然登堂耗坐侯診室,最後移駕診察椅和父親講五四三的話,每次喝完好幾壺茶才離開。當時老百姓視特務有如「瘟神」不敢前來看診。每日患者寥寥無幾,家庭生活面臨斷炊危機。八個子女的教育費更是父親的重擔,每學期只得向親朋好友借貸繳學費。

二二八元兇之一的陳儀,國共內戰時擬叛蔣投共。計劃失敗被押解來台,禁錮於基隆要塞司令部,後被槍決。我的姑丈林永睦醫師,任職於司令部,常醫陳儀的病。陳儀患有嚴重的糖尿病,病入膏肓不槍斃也不久於世,不料他的肉體還有收攬民心的剩餘價值?台灣的新生代,生於斯、長於斯,應認同這塊土地,不分省籍族群共同協力為建設新國家打拼!

抄一段父親在獄中的詩作:

草虱一跳起,三尺有餘高;

吸盡人間血,滿腹而不歌。

二八事變起,三台志氣高;

流盡青年血,滿堅革命歌。

※ 「草虱」影射貪官污吏。

6‧父親的銅像

有國際觀的陳唐山外交部長,在台南縣長任內認為世界各國對其鄉土文化、藝術有貢獻者,常豎立銅像以資紀念。前一年縣政府曾立銅像,表揚本縣音樂家吳晉准於柳營鄉。此次選定父親銅像擬立於佳里中山公園。

銅像雕塑家之甄選工作,由縣文化中心的葉佳雄主任主辦。他處事非常嚴謹,廣邀全國雕塑家送雕塑模型參選。並邀請教授、藝術家多人組成評審委員,筆者也代表家屬參與評審工作。經過初選、複選、決選,最後選定陳振豐先生之傑作。銅像外觀為父親穿著醫生工作服,手握著「隨想錄」坐在鏤空的「台灣文學」大書中。右上方雕刻母親的畫像。農夫與牛車,顯出鹽份地帶的風光。陳振豐先生為何有如此構想?經打聽,他回答我:『撇步是細心研讀令尊的著作』。難怪他會雀屏中選。

一九九七年三月十六日是父親銅像落成典禮。與會者的有作家學者政壇名流,仕紳鄉親等不計其數。會場展示父親的墨寶,生活照片及著作書籍。典禮在黃南海先生所指揮的樂團,演奏台灣民謠中進行。首先由陳唐山縣長和筆者剪綵,並在眾人熱烈掌聲中,揭開銅像覆蓋的紅綢。接著來賓致詞,有陳唐山縣長、葉俊雄、莊柏林、王金河(姨丈)、巫永福、葉石濤、山本修(日本文學家)等先生。大家一致尊崇父親在鄉土文學上的貢獻。當天風和日麗,滿枝花綻的苦苓花瓣,如詩如畫隨風絮絮飄落於會場。苦苓樹是台灣之寶,台灣之美。最後在佳里國小學生獻唱父親作詞的該校校歌聲中完美落幕。

7‧一個小插曲作為本文的結束

父親銅像落成典禮前夕,六弟因車禍和對方談判賠償事宜,對方得知吳家有喜事,於是獅子大開口滿天的要價。揚言將在典禮中拉布條抗議,且藉某黨鎮民代表,發表只有蔣公有資格立像於公園的匪夷所思言論。六弟無法負擔龐大的賠償金,我們兄弟就將剛到手的父親「二二八補償金」代為賠償。二二八事件付給受害者的款項,明明是「賠償金」,當權者硬拗做「補償金」,相信將來歷史會改稱「賠償金」。我們已先把父親二二八「補償金」正名為「賠償金」了──「車禍賠償金」是也。

2006年1月1日完稿

【南星大哥得悉日記全集將出版,喜出望外,特撰此文紀念  先父百歲冥誕。然不及看到出版,就於2006年5月12日,因心臟病而遽逝,享年73歲。今刊登此文,既懷  先父,又懷大哥,百感交集也。】

(二)‧公公的身影 □   黃雲嬌

每個人都有一本記憶的儲存簿。為公公日記出書撰文一事,塵封四十餘年的扉頁接續扇開,追憶九載翁媳生活存留我心中的恩慈。

不熟悉公公的人,從他不修邊幅莊嚴的外表中,很難想像他是慈心柔細、饒富風趣的人。我自羞澀妙齡嫁做吳家長媳,常在炊事上出糗,不擅燒柴煮飯,往往炊烟漫飛燻眼淚流,不是半生不熟,就是焦味難聞,公公笑靨包容,席間則以拙婦「今日モコロケ、明日モコロケ」的唯一廚藝趣事做為安慰,因而造就我燒得一手道地的家常便菜。長子澤光於八七水災次晨出生,臨盆當夜,公公陪著我,狂風暴雨驚險中送醫;之前常問起血型,並告以產婦最忌「子癇症」等事,愛心所及,在為產婦萬一做準備。但深信或遇產難抑是風雨,只要公公同在,沒有什麼可擔憂!因公公就像一座聳立在我後面的高山。產後一週出院,公公歡欣燒著香稟報祖先,並款款深情凝視婆婆遺像喃喃自語:「以前南星嫌媽媽的畫像畫得太老,現在做阿嬤,可不是身分適宜!」

澤光由公公帶大。襁褓中經常伴您在診察桌看診或著作,等他學會幼兒十八般功夫──會走,會叫阿公,祖孫總是如影隨形拿著小鏟子,提著水桶、水管,童言童語嘻笑唱和地澆花、除草,穿梭於小雅園香花、綠草、果樹間。上小學時,隨我們遷到學甲,儘管星期假日都回佳里,但日日思念依舊,於是祖孫書信傳情,直到公公仙逝。

在公公疼孫的席位上,長孫並非置放前列,一群孫子都是公公的心肝寶貝,每當小姑帶孩子回來,小雅園便是祖孫嬉戲快樂的天堂,熱鬧歡笑遍滿園隅。此起彼落的「阿公」叫聲,樂得公公心花怒放;夜裡園子也成了大家乘涼交誼的好地方。

有一回南星整理公公的文件遺物,遽然發現一封我為復職杏壇的家書,驚愕不已!事隔多年居然留存,可見公公心中的媳婦與子女全然無差。平時更不曾看過公公說重話,生過氣,上自家人下至佣人一樣善待。曾有一個男護士成績優良考上南二中,因家境貧寒,才來當差。公公不禁為他惋惜,時刻諄諄教導勉勵自學,不惜醫院經濟拮据而給他豐厚薪水。有時亦像小孩嘴饞,往診途中遇到甘蔗攤,不顧糖尿病,好聲央請隨差護士員買來吃,然後再三叮嚀回家不可告訴「先生娘」偷吃甘蔗的事。

每年除夕,公公慈繩愛索相擊的兄弟,依然傳承年終團圓宴,笑談過往,全家歡繞公公身旁,等嚐您親手料理的「スキヤキ」(壽喜燒),在超多青菜下,每人僅能吃到幾片薄肉,也甘甜如貽,不輸任何豐盛佳餚。而「孝親尊賢,恭友悌兄」的家訓,就在餐中不經意的傳達。有一年,不知由於家境每下愈況或預警身體疾訊,鄭重將底下三個弟弟交託三兄長。身為醫者,只關心別人健康,輕忽自身安危,常見痔瘡出血,褲底一片鮮紅也不在意,竟以流血有益高血壓自解。如能多愛惜自己,應能安享兒女碩果與含飴弄孫之福。

公公坐過二二八冤獄,出獄後醫業一落千丈,每天患者極少,眾多兒女生活重擔,使之寄情於文學創作,遺著享譽鄉土文學,可惜就在六十歲那年,因操勞過度撒手人寰。公公就像一根蠟燭,燃燒自己照亮別人,他那高風亮節,智慧與身教、言教,留給我們子孫最珍貴的遺產。

※「今日モコロケ、明日モコロケ」:今天也是炸薯糰,明天也是炸薯糰。コロケ為一種簡便的炸菜,將馬鈴薯或地瓜搗碎,加麵粉,下油鍋一炸即成。此處意指菜色口味不改。

(三)‧爸爸,您知道嗎?□ 翁吳朱里Ong Wu Judy

爸爸,您離開我們已40年了,但這痛從沒離開過我,無時的想告訴您我心裡的話,這痛一生裡讓我流下了太多太多的眼淚。您過世的十年間,不敢正面看您的相片,後來也無法開著心看您的相片。您的遺作我總是想看,結果總是淚流滿面而無法看完。對不起,不孝的女兒。

今天大家要給您作百歲冥誕,張教授要我們都寫追思文章,兩三年來我無法動筆,我沒得到您的好遺傳,三弟將兄弟們寫好的寄來給我看而鼓勵我,但我越看越傷心,眼淚又流不止。哭夠了,我才決定橫著心提筆,趕著尾班車,我想爸爸您也希望我說出心裡的話將這悲痛作個結束吧!

爸爸,我最痛心的是把您給我在學中的書信沒保留到今天。是我婚後在鹽水時,您曾給我一信說我為什麼有娘家似沒有娘家。我知道鹽水到佳里沒多遠,我知道您血壓高又有心臟病,隨時有危險,我知道您很想看我,很想看我的孩子們;但我看了您的信,我只能流淚,我無法說出我的困境,我不想讓您傷心。我真想回去看您,我在您身邊的時間只有短短的10年(到小學為止),我不能回去又不能告訴您原因,我心痛心痛至極。我無法控制,我流夠了淚,將我保存多年來最真實的您給我的信,結婚時很高興的比金銀珠寶更看重的用一個盒裝好,又小心的鎖在衣櫃的最上層,我傷心之餘將這些信拿下來,我面向著佳里跪下來說聲對不起爸爸!不孝的女兒已走到此地步,只能做個有娘家似無娘家的女兒,就將信燒光了!

隔年我們離開了鹽水,銘統到桃園上班,不久我們又到新莊開養雞場,與雞住在同樣的雞舍。您在我們正開始打拚也是還無法孝順您時,在台北跟您同吃最後一個晚餐,我們就永別了。半夜我一人走出新莊的田野小徑,一人走到醫院的太平間看了您最後一面,再回新莊,我哭哭睡睡,睡睡哭哭,等清醒過來已不知何日何時了。

記得您催著我的婚事,說我已25歲,也算晚婚。其實您是急著我後面的二弟三弟姬妹的婚事也要快辦,我知道您急著想在離開這世間前要把這些事辦完,以後見到媽媽時,才有交代。其實當時您的經濟能力也差,下面又有四弟五弟六弟要上中學大學,我們上面五個孩子該趕快賺錢幫您,但您堅持您的主意,在短短幾年間就把五個孩子的婚事辦完而都是您選的,我們只好相信爸爸,年紀輕輕的就完成了人生最大的婚事,但我們現在心疼的是您沒有福氣看到現在的我們,我們越有成就,年紀越大越想讓您看到我們的一切一切!

但我相信您看到媽媽時,一定會大聲的驕傲的說:「我把妳留下的五個孩子教育好,也都辦完婚事,且都是我滿意的女婿與媳婦。」但事隔兩年,銘統受聘泰國當顧問領的是美金;大哥已有三個孩子,生活也安定了;二弟也繼承醫院,已有小成就了;三弟也成了外科醫生了。我們都有能力讓您出國,不止日本,但您已在何處?為什麼為什麼,只差兩年上天都不允許?

爸爸!您愛世上的一切,人類、動物、一花一草,更愛故鄉愛台灣,我們從小學到了這一切,我們兄弟姊妹跟著您的腳步走過來。但結果二二八事件後我們看到可怕的一面,寒心的一面!我們學會了多保護自己一點,小小心靈裡覺得您真傻!

記得空襲在防空洞裡,您曾告訴孩子們,我們是中國人,您看著《三民主義》,告訴我們孫中山先生是多麼偉大。您帶著我們萬分高興地歡迎中國兵到來,但我們到學校看到中國兵時大失所望。二二八事件時中國兵拿著步槍尖刀對著我們一群婦幼時,我真恨透了。中國人對您的加害,您從不向我們提起一句,至今我仍不知您受什麼苦,您至過世都不說出中國人的一句壞話,但我已恨死了中國人。自出世以來第一次嚐到沒飯吃、沒錢上學的滋味,記得我們家過去吃飯時都要開兩大桌,好多食客,有的是長期我們也不以為怪,但爸爸不在家了,那些叔叔伯伯都到那兒去了?我們只能吃倉庫裡的發霉番薯簽及鹹醃瓜,總要等到姑母學校領到薪水,餓壞了的一群孩子才能在飯桌上看到一條虱目魚。

您出獄後,病人也少了,我沒錢念台南女中就去讀台北女師。您的兩位好友奇珍伯、敏誠叔,都是在南部生意失敗而上北再打拚,他們兩位真的很照顧我,每週日都讓我吃得飽飽地回校舍。敏誠叔在台北的松江路租一塊地開瓦場,奇珍伯、敏誠叔都希望您來台北行醫。松江路以東都還是稻田,當時松江路附近有一位佳里的黃姓同鄉是營造商,蓋了一大片房出售或出租。他們說有很多台南縣的鄉民來台北工作的,鼓勵您來台北一定有很多病人,我們更希望您來台北。大家怎麼說,您都不動心,您不想離開故鄉,但我們小孩會想故鄉的人都不愛您,您還是堅持不離開故鄉,還愛故鄉。後來才聽藥局生說,您是離不開那些窮病人,怕他們沒地方可去看病。

我婚後在松江路也住了一、二十年,民國30~40年代,那時的松江路一坪地才20元台幣,當時的房子也不會太貴。後來我才知道您不肯離開故鄉最大的原因是要留在故鄉感謝祖先,感謝故鄉,感謝台灣。您還想多留些台灣的文化,給以後的子子孫孫。

哪個醫生的兒女吃不飽、穿不暖,上學繳不出學費,更不敢想要學鋼琴。爸爸您對我們說:妳們長大就知道您在做什麼?說您做的工作比留財產給我們更有價值。我們暑假、寒假都會跟爸爸出去爬山越嶺去做探訪,我們孩子都走到好累,看您那高大又肥胖的身軀走得更辛苦,真叫人心疼。但回到家,大家圍著飯桌,聽您講不完的故事,其樂無比。

爸爸,我們一群孩子跟著您愛著您,但太小又不了解您,真是對不起。現在好心疼,當時沒幫您、鼓勵您,我們長大了才能了解您當時壓力有多大!我沒得到您喜歡看書的好遺傳,但得到您最壞的遺傳。去年11月做了心導管手術,前後半小時完成,阿昶強迫我住院一夜,一切順利,第二天我就跑回家了。手術完,阿昶就說阿公能多活幾年,醫學進步就有救了。那夜在住院病床上,我想起您過世後第二年我們去泰國,那時昶才七歲,有一天他看到《讀者文摘》裡有一篇寫關於心臟病的文章,他問我阿公是不是這種病過世的,我說是的,他想了一下說「我長大要做心臟科醫生」。30年後,他成為心臟科醫生,今天我手術完,他就提起您的病。其實我早就忘記了他說過的話,爸爸我又心酸了,您疼他才幾年?我們回去家裡相聚才幾次?每次您都要抱他,您坐在藤椅,他坐在您肚子上,每次您都要幫他剪指甲,不管指甲長短,您都要如此做。您過世他才五歲,他也知道痛失親人。您那麼喜歡孫子,您知道嗎?孫子也喜歡您,那麼小就說要當心臟醫生。真是天都不允您多享受幾年含飴弄孫之樂。

爸爸,您知道嗎?

阿姑晚年更想念您。姑丈退休後,因糖尿病就由日本回台北療病,日子一久,阿姑本來無病的人也整天在家不出門。我回台北一定去看她,她看到我一定哭,她說她坐著也看您的《回憶錄》,躺著也看,每次看都要流淚。她說如果您沒把她從鄉下接出來佳里念書,她現在也只是一個村婦而已。她沒病,請了兩個菲傭,因吃得少不走動,身體無限虛弱。我說為什麼不會叫人買些好吃的、做些好的給妳們吃;阿姑回說,都是您把她寵壞,她一直不會做家事,也不會教人做。

十多年前,我在美國認識一位蔡先生,他告訴我,您出獄時,在台北的敏誠接您去一家日本料理店,曾幫您跟敏誠合照了一張相片,隔幾天他真的將那照片洗出來給我。已是四十年前的照片,真難得,也給了我敏誠在台灣的電話。我回台灣,馬上聯絡到敏誠叔,他好高興帶著兒孫們來台北請我吃一頓魚翅大餐。您的好朋友,一個老實不如意的生意人,辛苦工作一生,最後老來兒女都很成功,老來過著幸福的晚年,您一定為他高興吧!

姬妹的大兒子嘉宏娶尊賢叔公的姪女時,我見到了四十年沒見的尊賢叔公。記得阿公上台北一定要我陪他去看尊賢叔公,那是我最樂意的,因每次都得到最好的禮待。以後您來台北也都要我陪您去尊賢叔公家。婚宴會後,他提議第二天在國賓大飯店再相聚,沒想到第二天他帶著尊賢嬸婆及兒媳們來飯店請我與姬妹夫婦吃飯,而說了一段我所不知道的故事。

他說第二次大戰末期,他被徵去當兵夫,他很著急有一群小孩要養又生活很苦,就請您幫忙說情。他說您本來做事不急的人,一聽馬上放下自己的工作(看病人)趕緊去說情,結果他才能平安的養活了一家。我相信他不只說給我與姬妹聽,更要給他兒媳們聽。其實我知道他曾幫了我們好多忙,他感謝您,我更感謝他老人家。

爸爸!您一百歲了,我也過了七十,回想我與爸的緣分只有卅年,但離多聚少,真正在您身邊只有十年,因我上學、工作都在外,婚後離得更遠,但爸您給我的一切,我的一生都照著您的教訓走過來。我今天看看自己,看看先生,看看兒媳們、孫子們,心裡充滿了滿足,這都是您給我的;只是心疼您不能看到,真想真想您能看到今天的一切一切!您的犧牲,您受的壓力,您受的苦,今天能得這麼多的代價(那麼多人懷念您),我不應該傷心流淚了。我感謝張良澤教授多次的鼓勵,要感謝台灣的親友,我厚著臉皮拿起笨拙的筆,寫下幼稚的文章,寫出幾件我想告訴您的話,我想爸爸您一定會高興我寫得出來。爸爸我以後不再流淚了!        祝您

生日快樂!!

女兒朱里  敬上

2007年9月1日 於美國

(四)‧感恩與懷念──為出版父親《吳新榮先生日記全集》而寫□  吳南河□  郭昭美

「樹影無論多長,總會和樹根緊緊相連。」父親已經過世四十年,但是,我的人生路徑和他的期盼猶如樹影與樹根般不可分割。

近十幾年來,台灣掀起一股探究本源的風潮。父親當年投注心力於地方文史編撰,手札文章無數,成為填補台灣那段失落的本土記憶中極為珍貴的史料。適逢他百年冥誕,感謝文建會整理他持續一生不輟的日記,出版《吳新榮先生日記全集》。日記的筆跡或許隨著歲月模糊,但是歷史紀錄的意義卻將永遠存在。

緬懷小雅園歲月

親情點滴記憶中

在我記憶中,父親是個懂得生活情趣的人。他把家中的庭院命名做「小雅園」,庭院裡種植十幾種果樹,養了一群雞、鴨、狗、鴿子,寬敞的庭院是我們八個孩子的寒暑假中的大遊戲場。對父親而言,「小雅園」意義重大,園中有藏書3000多冊的「琑琅山房」,是父親的日記和重要著作的地方,包括悼念妻子的祭文<亡妻記>都在這裡完成。「小雅園」中收納了吳家老少七十年來的悲歡歲月。

當年親子間的互動是父權式的充滿威嚴,對孩子他充滿關愛卻並不多言,父親在我是高高在上的巨人;但是,帶著我們到墓地去探望妻子的父親是溫柔和風趣的。母親早逝,父親對母親的懷念從未說出口,但是到了寒暑假,父親會找八個孩子一起到墓地去探望母親。墓地離家步行一個鐘頭,父親牽著單車,孩子走在前後,一路說說笑笑,那是一種全家要去遠足的感覺,也是我和父親相處時感到最輕鬆和快樂的時刻。

前村尚有未炊人

看病欠錢不忍催

在四、五十年代的台灣是個農業社會,大部分的百姓生活清苦。外表嚴肅寡言的父親對患者有一顆柔軟心,幫助別人只做不說。優渥的生活養成他對於金錢不在意的個性,對於貧困患者醫藥費,不是少收就是不收。積欠費用的,就是過年也不忍催討。他常說:「不還錢一定是有困難,何必去麻煩人家呢?」這樣的作風,使得家計日益窘困。記得我讀高醫時,學費必需四處去借錢張羅。以當年醫師家庭,此情況令人難以置信,不過父親卻是不以為意。他的遺墨有前人的一首詩:「蔥湯麥飯兩相宜,蔥補丹田麥補脾;莫謂此中滋味淡,前村尚有未炊時。」詩中顯現出他安於清貧的心性,在他許多文章中常流露出對貧苦之人的悲憫之情。他常告誡子女的話是「賺錢重要,做人更重要」,不善理財的父親留給子女的是日記手札、悲憫精神和千古文章。

家計的艱難更大的原因來自政治的因素,留日的父親性格中有濃厚的社會主義色彩,他關心地方事務,認為人人應該平等。白色恐怖時代,具有理想性格的父親終也躲不過政治的風暴,他二次入獄,一次為228事件,一次是「知匪不報」的罪名。出獄後,親戚、朋友和病患全都從身旁消失,父親不說什麼,但我能感受到他的不快樂。失落感極重的父親至此把全付精神用於文學上,寫出:「醫師是正妻、文學是情婦」的心聲。

激情參選未竟功

醒時著墨地方史

文學家是浪漫的。父親認為實踐理想唯有透過政治一途,於是他熱衷參選,在當選參議員後,再多次參選,從鎮長、縣議員選到醫師公會理事長,卻都通通落選。分析最大原因,出在文人的天真個性,他單純地認為在佳里鎮,論品格、學識和理念,無人能出其右,況且他是真誠熱心地希望為社會做事,「這樣的人大家本來就應該要支持」,投他一票是理所當然。於是他不認真運動也不宣傳,結果是沒有一次成功。激情過後失意的他,又回到能讓他抒發愁悶,安頓身心的詩文天堂。

專心投入「文學情婦」懷抱的父親,時常早出晚歸,身影穿梭在台南的鄉野田間,一筆筆紮實的紀錄整理地方的南瀛文獻史實,《台南縣誌稿》在父親手裡完成;他組織「青風會」鼓吹鄉土文學,獲得「鹽分地帶文學之父」的讚譽。後來完成《震瀛隨想錄》、《震瀛採訪錄》、《震瀛回憶錄》等。我常想,冥冥之中或許早已注定吧!如果父親當年順利走上政治之途,恐怕今日也就不會有縣政府立碑塑雕像、文建會出書的文學家吳新榮了。

熱情投入醫界事

北上開會傳噩耗

文學之外,他對醫界環境也投入熱情,曾擔任台南縣醫師公會及台灣省醫師公會的理監事。1967年他北上至省醫師公會開會,返回旅館時感到不適,緊急送到台大醫院時,已因心肌梗塞而過世。那一年我剛滿30歲,在台南醫院擔任住院醫師。

會走上從醫之路,我想是父親的期望。當年聯考時,我考上的是師大數學系,父親安慰我說:「當老師很好,你的名字原本就是適合老師職業的。」父親從來沒有說出口,我卻清楚感到父親希望有人能繼承衣缽的期待。大一那年,我一邊唸師大,一面繼續苦讀預備重考,渴望父親快樂的心,成為我拚命的最大動力。次年聯考,我終於考上高雄醫學院,放榜那一刻,我心中吶喊著:「爸爸!我做到了。」

父親為人嚴肅,平日不多言,和子女溝通教育是用寫信的方式。在學生時代,父親來信常洋洋灑灑數張信紙,倒是我的家書總是報平安和生活費不夠等寥寥數行。家父留給我的數十封書信,希望以後有機會出版。在父親送我的一本舊相本上,他以我的名字題字:「南台有一河,名與玉山高;巨流東海匯,濤聲世界和。」詩中磅礡的期許成為我人生的指標。

此後的歲月,我回故鄉開業、投入社會工作,參與醫師公會服務,一路從台南縣醫師公會及台灣省醫師公會,到今天的全國聯合會理事長,也始終秉持著父親「我惟公會,公會無我」理念,為最多數的會員謀取最大的權益。1997年台南縣政府為父親塑銅像,那一年我剛好六十歲當選國際獅子會300D1區總監。除了文學之外,我的人生步伐幾乎踏著父親的足跡而行。

父親百歲冥誕時

步步相隨昔足跡

人世間的際遇無常是常,用社會的成就標準來看待父親的一生,他是失敗者:行醫卻無法給家庭溫飽,不斷選舉卻從沒有當選過,二度入獄被關…。但是,在他身後,著作藏書盡成重要歷史文物;九十歲冥誕,地方政府為他豎立「熱愛文學 擁抱鄉土」碑文及紀念銅像;一百歲冥誕,中央政府整理他的日記出版。父親的孤獨落寞,要透過時間才能看到意義,父親的文學豪情在經歷時代淘洗後綻露光芒。

父親百年冥誕,我細細回想與父親的父子緣分。

過去,我總無法明白為何數十年來對父親的感念不曾稍減。回顧來時路,我的人生道路竟然是循著父親隱微的心意,走過的足跡步步相隨。此刻,我倏然明白,原來不論我走得多遠,源頭始終和父親緊緊相連。

感謝文建會、張炎憲國史館長、故黃武忠處長、劉鋒松館長、及張良澤教授的鼎力協助,《吳新榮先生日記全集》的出版,讓父親對鄉土的愛和悲欣交集的生命歷程得已受到保存和流傳。


(五)‧1‧《吳新榮日記全集》出版□吳南圖

父親於一九二三年就開始寫日記。但是能夠留下來的是一九三三至一九六七年,這是今天出版的全部。我們年紀小的時候,不知道他在寫日記,依稀記得他很喜歡寫東寫西。直到我們稍懂人事,曉得他在寫重要東西,便不敢去打擾。很慚愧地直到我讀高中時才知道父親在寫日記,可是父親從未告訴我們為甚麼要寫日記。

記得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變」之後,當時我是國小二年級生,有一天,四、五個軍人手持上了刺刀的鎗,兇悍的嘴臉,大吼「吳新榮在那裡?」一邊翻箱倒櫃,叫我們幼小心靈戰慄不已,更蒙上多年無法磨滅的陰影。「二二八事變」之後,讓父親的日記暫時中斷,出獄後他也有簡單補述這段空白。只因他在日本東京學生時期有了日記被日警沒收的經驗,所以「二二八」之後,父親一度把日記藏在天花板上;在父親避難入獄之前,便把十五本日記(一九三三年至一九四七年)埋藏於將軍庄故宅的椰子樹下。父親出獄一段時間之後,我曾陪著他回將軍故宅挖出水漬斑斑的日記,猜想一九三四這年份可能字跡無法辨識而丟棄。幸好其他尚可辨認而保存下來。

一九七六年春,又是柚花盛開的時節,照往例我們都會在「小雅園」祭拜父母共同忌日。這天蔡瑞洋醫師介紹任教於成大的張良澤兄與我們認識,我們請他編輯出版《震瀛回憶錄(此時此地)》、《震瀛採訪錄》、《震瀛追思錄》,合稱「震瀛三錄」,以便來年追思紀念父親去世十週年。當時他發現父親的日記,如獲至寶,希望有機會整理出版。我們就委託他在成大錄印四十七冊日記原稿各兩套,一套送給良澤兄,期待有一天夢想實現。一九八一年十月,良澤兄編輯出版《吳新榮全集》八冊,其中,戰前、戰後兩集日記只是節錄而已。不久良澤兄出國,全部三十多年的日記影印本就跟隨著他流浪日本達二十幾年,今天終於塵埃落定,了卻我們大家四十年來的心願。

謹代表家族授權給編者張良澤兄全部刊出,不加修飾,不允刪減,要以原貌面世。

2‧ 緬 懷 小 雅 園(中文)□吳南圖

我的父親吳新榮,雖然離開「小雅園」都已四十年了!但是在我們家人心中總覺得他祇是離家遠行。三不五時故鄉的友人都會捎來訊息;在文藝營、學術殿堂談到「鹽分地帶文學」時,總會提到他的名字、讚頌他的詩歌,好像他又翩然歸來。打從1933年在「小雅園」聚集了北門區鹽分地帶文學青年以來,歷經七十多年,越來越多的文人雅士知曉「鹽分地帶文學」,但似乎淡忘了文藝青年經常會集的「小雅園」。值此日記全集出版之時,讓我們重返詩人之家園走一回。

我的父親吳新榮1907年出生於台南縣將軍鄉。1925年負笈東瀛,1932年底,父親由東京醫專學成歸台,與母親毛雪芬結婚後定居佳里鎮,獻身醫療工作及文化活動達三十五年。戰前主導「鹽分地帶文學」與「台灣文藝聯盟」接軌,這是他最意氣風發的年代。誠如施懿琳小姐在《吳新榮傳》所描述「他創作的詩篇,一貫關懷農村社會,表現人道精神,反抗極權政治與強加於殖民地的國家資本主義,維護正義追求公理」。1942年所作《亡妻記》流露出他對亡妻真情的思慕,是篇淒婉憂傷的台灣《浮生六記》」。可惜創作天地亦隨著二次世界大戰戰局的緊張而被壓縮停頓。1943年7月,父親續弦繼母林榮樑。從此揭開別有一番辛酸又歡樂的『小雅園』故事。

日記中時常提到的「小雅園」是父親畢生極力維護,而且讓我們兄弟終身眷念居住的家園。它位處佳里鎮中心,金唐殿及善行寺之南,為當年佳里醫院(小雅園之東),現今新生醫院(小雅園之南)的後院。祖父吳萱草於1933年10月中,以別號「雅園」而命名為「壹洞天的雅園」,其時為既將完工的木造病房與八角亭。1933年10月底父親把「雅園」改名為「小雅園」。它是以紅磚短垣(早年為木柵)圍繞約一萬平方呎的長方形小林園。其主要建築為「琑琅山房」及「八角涼亭」以及1963年後的「世外居」。山房位小雅園之北,1942年父親為紀念先母才把病房改名為「琑琅山房」,在這兒他以日文寫下〈亡妻記〉發表於當年的《台灣文學》。佳里本是西拉雅族之一的原鄉,古稱「蕭壠」,「琑琅」為「蕭壠」之諧音,父親乃號稱「琑琅山房主人」。此年12月山房整修完成,以便部分家人由租賃的醫院房子搬來居住,仍保留「西間」的病房。「中間」的北面牆上有小壁龕供奉著先母遺像。1951年後山房改為三間,「西間」為主臥室與書房,「東間」為小孩居域。「中間」本為父親的書房,改為孩子的書房。北面牆壁後來置案架供奉著觀世音菩薩、彭祖等。其右側壁龕仍供奉著先母遺像、神主牌。下面窗子兩側有ㄧ幅竹雕對聯「鐵肩擔道義」、「辣手著文章」。琑琅山房大門上懸掛著一面古老的花樟木片仔,上面浮雕著——「小雅園」。在山房正南約五十呎處有座八角型木造涼亭, 這座涼亭從東、西、南、北各下落三級階梯,以紅磚鋪成一公尺寬小道聯接北邊的「琑琅山房」與東邊的「佳里醫院」。其四面圍著木欄,中央有八角形磨石桌與圓形磨石凳,這是我們童年最常嬉戲的地方,夏日晴天時經常在此用餐或請客,亦是當年「鹽分地帶」文學青年與台灣北、中、南文藝同好聚會場所。他們曾留下四冊的可貴陳年墨跡,現珍藏在國立台灣文學館裡。

1947年10月19日,父親出獄後,整修小雅園。於是山房之東北角闢為菜園、豬圈。山房與涼亭之間規劃為四塊花圃,各以桂花、樹蘭、黃梔(黃枝)石榴(先父母於將軍結婚紀念植樹,此時移植於小雅園)為中心,栽種玫瑰、薔薇、瓊花、孤挺花、鳶尾花、茉莉、百合、日日春、扶桑、菊花、蘆薈、萱草(金針花)、化石草、變葉木及鴨拓草、木筆。在夏天我們常在龍眼樹上黏蟬仔,蓮霧樹上捉金龜。父親為紀念先母毛雪芬而手植「毛柿」,每屆晚秋,朱紅色帶毛的柿子結實累累,散發著淡淡幽香。涼亭向南處有一個爬滿藤蔓的株棚,大人可能意在觀賞,孩童卻興奮地貼近觀察它的生態,希望早日吃到不再是酸澀的葡萄。三月裡,柚子與文旦花開時總會滿園飄香,濃郁得叫人難忘,每到晚秋就會看到樹枝低垂的白柚子。在番石榴、釋迦、楊桃、檸檬、桔子、棗子、芒果、木瓜等樹蔭下,不時看到穿梭遊走著嘎嘎叫的番鴨、展翅示威的火雞、母雞帶著小雞仔、山羊的咩咩聲與跟前隨後的義犬。讓我們八個兄弟姊妹遊戲其間,扮家家酒、騎三輪車、水灌肚伯仔[tō-peh-á]、鬥蟋蟀、炕窯仔[khòng-ió-á烤番薯]、打矸轆[phah-kān-lo̍k打陀螺],真是個名符其實的兒童樂園。不管花樹是自然的凋萎、還是颱風肆虐後的斷枝殘葉,或是辦喜事之前,通常父親會適時檢閱「小雅園」,都能很快的補充蒔花、修剪果樹,在極短的時間讓它恢復美觀,尤其讓百花盛開以生氣勃勃的面貌迎接我們兄弟姊妹的婚禮與喜宴。小雅園的西南角曾長期種植過香蕉,因為吐蕊長蕉後母株必然敗壞,也許父親認為不能再折損山房的女主人,乃於1955年改植鵝黃與墨綠直條相間的「七賢竹(金絲竹)」,亦寓意著退隱竹林。而我們在中山公園他的紀念銅像之背後山坡亦種下「七賢竹」,讓他長伴先賢分享吟詩之樂。

1950年春,父親發現得了高血壓症,因當時尚無良藥可控制治療,從此心存中風的陰霾。1951年山房室內重修後在其西側原來的鴿舍之處蓋了雞舍。1957年11月山房、涼亭皆以磚頭加強柱壁,並把屋頂大翻修,以備來年大哥結婚之用。1963年底,父親利用「樂春樓」拆下的日式房屋的材料,在山房左廂側原樣重建,命名「世外居」,這是最後三年完成《台南縣志稿》、《南瀛文獻》的臥房與書房,同時亦修繕了涼亭的屋頂。接著1964年4月於樂春樓原址改建新生醫院落成。

1965年4月,他把「世外居」的玄關書房名為「夢鶴莊」,使用多年的名號終於有一個家,這是他思想實現「建築之夢」以及「退休寫作」的告別傑作。父親嘗言「不斷地築屋,可以延年益壽」,所以直到逝世之前的1967年3月9日還不停地增建病房,我們正待樂觀其成,可惜天不從人願。1976年我們五個兄弟同在小雅園建築房舍,小雅園景觀大變,「琑琅山房」「八角涼亭」、「世外居」與「果樹」遂一一走入歷史,但永植我們家人的心中。

父親戰後因1947年「二二八事件」後及1954年「白色恐怖」期間,兩度體驗當代菁英分子無法避免的牢獄之災與人性的屈辱。所以一任縣參議員後,幾乎澆息了「二二八事件」之前那股高昂的革命熱情。嗣後他又回到「文學的吳新榮」。戰前除少數漢詩外,新詩以華文、台文、日文創作共九十二首。1997年3月,由台南縣文化中心出版的《吳新榮選集》第二冊中,對他左翼詩學早有精闢的解析。呂興昌兄說「故鄉兮輓歌」是父親使用母語中,最能貼切地表達農民心聲的一首詩;他認為「思想」雖則使用日文書寫,但是父親提醒詩人不要放棄以母語創作。而陳芳明先生指出「思想」可能最具哲理又最代表父親詩觀的一首詩。陳芳明先生與黃琪椿先生都指出「煙囪」是勞動者在資本家剝削下,心靈最強烈的控訴。但是戰後僅以華文創作三十六首。新詩的創作量因不易跨越語言障礙而不如戰前。父親比較滿意的是〈讀「洪水」後〉。楊雲萍教授稱譽〈颱風〉已達相當水準,比起王白淵的詩未見得遜色。

1948年7月9日,父親完成《震瀛自傳》(手稿現珍藏在國立台灣文學館)。1952年他以此冊為藍本,將文中所提仍然在世者之名字轉換成同音字的假名,此為戒嚴時期無可奈何委屈求全的寫作,「以類似長篇小說寫法完成《此時此地》,它是個人傳記的憶述,也是自己對生命歷程的全盤省視。」(同前施懿琳小姐之引述)。父親認為此書可作為這個時代,這片土地上一位知識份子的備忘錄,又可以看成是這個偏僻地方一個平凡人所紀錄的生活史,這是他一生最大的作品。「1958年起近十年間,〈琑琅山房隨筆〉系列文章三十四篇,以中文揉合台語、日語的方言俗諺,或寫物,或說理,或諷刺,在平淡中實蘊藏著莫名的鬱憤,隨筆裡頭風趣幽默的筆觸,呈現他性格的特質」(同前施懿琳小姐之引述)。1962年11月12日,台南縣鯤瀛詩社成立,他獲選為首任會長。他曾嘗試舊文學傳統漢詩的革新,顯然未見成果。1966年11月,父親生前唯一出版自己著作的一本書——《震瀛隨想錄》。之前每隔五年他就寫一次序文,共寫了三次,才於六十歲生日前完成,這是他平生最高興的重頭戲。其中有〈亡妻記〉、〈隨筆〉、〈詩歌〉、〈民俗〉、〈採訪〉等。但為了適應時局,不得不把含有左翼色彩的詩歌割愛。在《震瀛隨想錄》底頁上,貼著一小張珍貴的「藏書票」,那印章是父親設計的,紙張是由池田敏雄先生寄來的日本人間國寶的手造工藝紙。

再談「文獻的吳新榮」。1952年11月12日台南縣文獻委員會成立。在縣文獻會編纂組長任內,主要成果在於《南瀛文獻季刊》(共十二卷十八冊,1953年至1967年)、《台南縣志稿》(共十三卷,1955年至1965年)的編輯與出版。前後十五年,他屢次勘察台南縣內山川名勝古蹟,實地走訪當地耆老,採集第一手資料,以彌補過去文獻資料的不足或修正資料的錯誤。《南瀛文獻》撰述及資料的匯集乃推動《縣志》的編纂成功。其中《採訪錄》就是訪查地方的歷史紀錄,篇篇皆是精采的報導文學。我有幸參與多次採訪活動,深刻體味求證成功的快樂。父親文獻的工作辛苦備嘗,雖然讓他提前眼花髮白,相信他非常欣慰,終於完成不辱沒他別號「史民」的使命。還有他先後共編輯了吳萱草的《忘憂洞天詩集》、《鄭靜夫詩集》、《金唐殿善行寺沿革誌》、《南鯤鯓廟代天府沿革誌》等書。

至於「醫師的吳新榮」,他的醫療生涯相當單純。先前在東京貧民醫院服務半年,回台落腳在貧瘠的鹽分地帶行醫,善盡「全科村醫」的角色。留日期間與返台之後發表〈社會醫學短論〉等作品都可以看到他的社會醫學的理念。他主張「醫藥分離」、「產兒制限」,日治時期是相當先進的真知卓見。其時尚無衛生所,因此防疫工作如日本腦炎、霍亂、天花的預防注射或種痘等,他都義務去工作。有時一天要打五百針以上,尤其疾病流行期,常跑遍北門郡下的荒鄉僻野,猶如救火般的勇往直前,最是難能可貴的義行。戰後比較特殊的是父親於1960年8月邀同台南市三位醫師,創立「新生聯合醫院」,由他擔任院長及內科診療職責。其餘三位醫師負責外科、婦產科、小兒科。這是戰後北門區六鄉鎮首創的綜合醫院。它雖於1964年底結束營運,但已建立現今「新生醫院」良好基礎。他竭力爭取承辦公、勞保業務,終致身心過勞,遺憾不能實現他退休寫作的大願。但是他在晚年畢竟已然打過最轟烈美好的一仗,實踐醫療制度先驅者的任務;雖然不符合醫院經營的經濟規模,但確已「服務」了「勞工」,實現他戰前就想要設立「大眾醫院」的初衷。

父親雖然離開我們已逾四十年了!但是他的精神長存我們家人心中,總覺得他不時會從他的著作裡、相片裡走了出來。當我們兄弟姊妹團聚時,都會一再講起他親自燒煮的「壽喜燒」吃起來多麼鮮美,接著又講著享受( tîm食物置密閉容器中,內外鍋皆盛水蒸煮之)米糕、圍著陶爐烤魷魚、聽故事種種歷歷在目的溫馨場景。而每次提起我們兒時父親一籮筐的醫療軼事,說著說著,就談起「養鴿」的故事來。他熱愛鴿子的靈性,欣賞操練、野放歸巢的樂趣,而他確實利用它做為醫療通信,在我們鄉村久久傳為美談。每當他外出「往診」時,看到在庄頭插著一面紅色旗子,就入庄看診,待為病患診療打針完後,立即飛鴿傳書,讓在醫院等待的病患家屬取得藥品趕快回家。接著他騎機車一庄跑過一庄,不出半天看診了二十幾家,完成三○年代交通尚落後時期不可能的醫療任務。大概是「新西醫那(nà像)神明」雅號的緣由之一吧!

記得我七歲時,正值二次大戰中,空戰最激烈時期,小雅園曾挖掘了四處大防空壕安排家族使用,亦方便緊急時就近躲避。飛機聲、驚叫聲、掃射聲、爆炸聲,我們至今仍可清晰地憶及當年風聲鶴唳,有如驚弓之鳥的窘態。有一天,父親用腳踏車載我由將軍回佳里時,在路上遇見空襲而躲入約二公尺深的防戰車壕溝。飛機飛走後,我們花了不少工夫才爬上來,兩人灰頭土臉,滿身大汗,相顧失笑的情景,歷歷在目。兒時乃至讀初三之前,每隔個把月我就坐在父親的懷前,讓爸爸修剪指甲、掏耳垢,那是感受最溫馨的一刻。打從日治時期至戰後參與文獻工作之前,平日工作之餘,父親常下圍棋。這是他拒絕繼續與損友喝酒、打麻將之後最快樂的休閒活動,他準備了兩組厚達六吋的檜木棋盤與光亮的黑白磨石碁子,在「琑琅山房」或「小雅園」的樹蔭下與老友、或讓友朋之間,既愛又恨地捉對廝殺了起來。我們兄弟因此耳濡目染、潛移默化之下,亦愛上這種磨練心智的遊戲。

1954年10月9日,其時我讀高一,哥姐都在外地唸書。毫無預警亦無說明緣由,我竟懵懂開門目送父親任由倆位情治人員押解赴北,父親亦沒留下半句話,頭亦不回地像要赴義一般。我的孤援無助,強烈的震撼與驚嚇,叫我久久不能釋懷。四個多月後,父親雖然平安歸來。但是家人心靈再度的創傷,不知何年何日才能撫平?父親的遺物,最讓我們家人思念不已的,就是他書寫三十四年的「日記」以及他所蒐集的二千二百八十六幀相片(1912-1967)。在1953年至1966年所拍的歷史文物相片,可說是他的另一部「文獻採訪錄」,共二百三十多幀,其中曾留下多幀今日已消失的珍貴歷史文化遺跡。大部分相片他曾書寫著時間、人物、地點,重現一頁頁令人感動的歷史掌故。父親喜歡攝住剎那的永恆,貼切的書寫「家園」,保存了「延陵家族」的容顏。我們非常幸運能夠分享他顧家、念家、疼愛子孫至情至性的一面。他好文學,喜交友、樂旅遊、以及政治受難後的傷痕、歷史文獻的印記,尤其我們兄弟姊妹從滿月、四月、週歲、就學、結婚,以至晚年的含飴弄孫。如同倒轉時光隧道,回到現場,百看不厭,時常讓我們感動得不能自己。我們亦能夠深深體會父親的用心,透過他溫暖的雙手,熱情的視窗,重溫父愛,更讓我們的兒孫輩有聽不完的「小雅園」故事。

1942年3月27日,柚花盛開的季節,母親毛雪辭世;二十五年後的1967年同月同日,父親到台北參加省醫師公會年會後,心疾突發而告別人間。2007年農曆2月9日日這一天,神明以三個聖杯設定為先父母的骨灰罈採取同方位同時辰,相鄰安置於新建的延陵祖先靈堂。換成國曆正好是3月27日。我們才領悟三次的3月27日,是何等神奇的日子!!而1997年同月同日,台南縣政府為感念父親對文學創作的執著與保存地方文獻,所作之貢獻,於他逝世三十週年日,特擇佳里鎮中山公園豎立紀念雕像。讓擁抱鄉土,熱愛文學的詩人風采終結了我們多年來的感傷。2007年11月12日,國立台灣文學館出版《吳新榮日記全集》,來慶賀父親百年冥誕。這又是我們家人至感光榮與安慰的大日子。父親身為大家庭的長子,揹著重責大任,亦負荷超載的經濟與精神壓力,是我們無法想像的難處,這是他早逝的最大原因吧?日記裡常會看到他多情又有義的故事。他是多麼辛苦的一家之主啊!最難能可貴的是他無怨無悔教育弟妹、子女的胸襟,可真教我們欽佩感念不已。而他那樣耿直忠厚的個性,竟遭受扭曲的時代給予的身心凌辱,讓我們非常不捨。如果他能夠活在太平自由的社會,該有多好!值得安慰是豎立在佳里中山公園裡,他的坐姿銅像,雙側大腿上、膝上不時的光滑溜溜,遊園的小朋友時常會爬上嬉戲一番。白天有孩子們作伴,一定不會覺得寂寞吧!

(2007-05-30 吳南圖寫。《吳新榮日記全集》出版特輯2009-11-12)

3‧《吳新榮日記全集》出版後記 □吳南圖

我的父親  吳新榮字史民,號震瀛。一九○七年十一月十二日,出生於台南縣將軍鄉,為詩人吳萱草之長子。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七日,逝於台北旅次。他於一九二五至一九三二負笈東瀛,愛好文學,熱衷政治;深受日本文化與社會主義風潮的洗禮。父親的意識型態是認同普羅大眾,參與反帝國主義殖民地政策的左翼運動。他擁有濃厚的革命熱情,歷經兩個政權體制下,「政治受難」的陰影就纏絆著他的大半生,三十多年來的「日記」乃是父親自省與舒壓的最佳工具,同時替我們留下可貴的歷史印記。他盡責地扮演人生這齣戲,路程相當坎坷,用鐵肩承攬著重擔,乃致身心過度的操勞,直叫我們覺得不捨與心痛。幾番全集「日記」的校稿,看不厭、道不盡的「小雅園」故事,尤其重溫父愛,更讓我們感動得不能自己。

一九七六年春天,我們認識了張良澤兄,我們請他編輯出版《此時此地(回憶錄)》、《採訪錄》、《追思錄》,以便來年追思紀念父親去世十週年。他很高興「日記」的出土,並爽快地允諾整理出版「日記」。首先閱覽全部「日記」的是鄭喜夫兄,同年他編成《吳新榮年譜初稿》,多年來一直是我們查閱父親行誼的最佳參考書。一九九九年六月,施懿琳小姐閱畢全部「日記」及震瀛自傳(現存國家台灣文學館) ,也是首位閱讀「震瀛回憶錄」的殘本(1963年起筆,預計寫三十萬字,可惜寫到古都時代,約萬餘字,便中斷。現存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使得省文獻委員會出版的《吳新榮傳》編得更為完整精采,我們都稱讚她比我們更瞭解吳新榮。不過能夠決定性出版日記,首先要感謝黃武忠、張炎憲、劉峰松、張良澤諸兄,他們長年以來關心父親的「日記」,乃有二○○三年八月十一日在文建會之會,那天大家獲得共識,期盼全部日記在父親百年冥誕出版。可是二○○五年四月六日武忠兄遽而遠行,讓我們無盡的懷思與惋惜。我們的大哥吳南星亦不幸於二○○六年五月離開了「小雅園」,來不及看到全集日記的出版。

「日記」本身就是一部曲折的歷史。一九二三年元旦,父親開始寫日記,其時就讀台灣總督府商業專門學校一年級期末。他預科三年畢業後,於一九二五年到日本岡山插班金川中學四年級下學期,於一九二七年畢業。一九二八年入學東京醫學專門學校,由於參加「東京台灣青年會」,身為委員之一,又參加「東京台灣學術研究會」,乃於一九二九年四月日本政府取締共產黨「四一六事件」時受牽累入獄,被拘禁於東京淀橋警察署共十九天,六本「日記」全被沒收。日警根據「日記」所載的同鄉同志,一一逮捕審問。出獄後,愧對朋友,乃發誓從此不再寫日記。二○○五年元月,承蒙亞東關係協會會長羅福全兄、毛清芬表妹的好意,向日本東京淀橋警察署查詢「日記」的下落。可惜警署庁舍於昭和二十年(一九四五)已撤除,昭和四十四年改稱新宿警察署,沒收之物品已逾法律保存年限,故不復存在。否則我們應該會看到父親跟隨左翼教授腳步聽演講、示威遊行的澎湃場景。

一九三二年,父親學成歸台,結婚、懸壺開業,認為自己只不過是一名鄉下醫師,久無參加政治活動,天真以為無事而忘了誓言,乃於一九三三年九月四日,重拾鋼筆寫日記,這是今存日記的起始點。一九三五年一月十五日,想不到「黑名單」仍未失效。那天吉山特務來告「朝鮮李王殿下」來台,若要外出時,需通知當局。讓父親恍然警覺,他仍是受監視人物。不過往後父親仍熱心參與文化活動,以詩作來抗議日本國家資本主義如何剝削農民。更在「小雅園」組織「鹽分地帶」文藝青年會。我們從留下集會的相片,也可看到日本特務的嘴臉。顯然存活在無形的壓力下,這些青年對文學還是熱忱無比。後來父親參與文藝聯盟,台灣文學的活動益顯昌盛,他們的膽識著實令人欽佩。一九三七年四月一日,台灣總督府勒令廢止報紙漢文欄,於是從一九三八年元旦至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為止,這期間父親的日記改以日文書寫。畢竟日文是他書寫上的母語;感謝吳逸民世叔、塚本照和教授、岡崎郁子教授、下村作次郎教授等人再三校對日文之原稿;陳金胡、張良澤、戴嘉玲諸位老師流暢的譯筆,讓我們欣賞到父親如詩如畫的心路歷程。一九四二年三月二十七日至四月二十七日的日記,是原汁原味的〈亡妻記〉,譯文讀來直令我們熱淚奪眶。而一幕幕的連續劇,如果在母親去逝前後半年的日記再細看一番,更會讓我們心酸不已。

日本天皇宣佈無條件投降的第二天,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六日,父親立即回復華文台語的筆記。他的日記、散文、自傳等文稿在一九四六年之後改以毛筆書寫。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變」讓父親的日記暫時中斷,出獄後他也有簡單補述這段空白。因為有了日本東京的經驗,「二二八」之後,在父親避難入獄之前便把十五本(一九三三至一九四五年)的日記,埋藏於將軍庄故宅之椰子樹下。出獄之後挖掘出來,部分已是水漬斑斑、字跡模糊的日記,這是幾冊日記印版不少留白的緣由。每年春節,父親都會取出書櫥裏的日記、文稿、信件、相簿以及部分書籍,舖滿紅磚人行道,讓冬陽曝曬,而且心滿意足地說:「這些都是我的寶貝。」

一九五三、一九五四這兩年,他密集文獻採訪,遍及嘉義縣、台南縣市、高雄縣,每日筆耕繁重,而停止了日記。一九五三年他寫了二十四篇採訪記,這一年日記寫到四月份,八月只有一首詩。一九五四年只有八篇採訪記,此年十月父親再度入獄,整年沒有寫日記,
一九五五年二月出獄後,無妄之災的經過有些補述,日記才得又繼續寫了下去。

日記裡,父親曾言「寫日記之時是他每天最愉快的時光」。即使日常生活中有許多失意、挫折、孤獨、無奈的時候,他依然娓娓道來,了無怨悔。在他的字裡行間,縱使龍飛鳳舞,但仍可辨識;勁道十足,看起來多麼的生氣勃勃。我們偶而看到潦草而乏力的字跡,說明他似乎累了、病了,會讓我們感染一絲莫名的酸楚。也許有些地方讀起來,不免窒礙難懂,只要用「台語」、「日語」來唸,即可明白他說些什麼。自從一九四七年七月起,二十年間父親在年初都會提出今年的期望,年終必檢討完成了多少,意外發生的好、壞事有幾多?而且往往會在日記首頁標題著諸如『淨心錄』、『最大希望,最後關頭』、『新陳代謝天然理,榮落循環造化機』、『戰爭非所願,和平亦難求』、『十年盟友尚按劍,不管他人屋上霜』、『餘生錄』、『新生一途』、『由脫節向適應』、『雞肋集』、『新時代新理想』、『轉換期』、『養生第一,健康至上』、『春滿琑琅』、『明集』、『光集』、『馬上連鞭,千里良駒;歲月轉瞬,六十星霜』、『杖卿集』等等,正好繪下各個年序的生活與精神的歷史軌跡。

在漫長「無助」、「等待」的歲月裏,一句沉重的咒語「不可外出」定是父親長年揮之不去的夢魘。每當金馬、台灣海峽局勢緊張或外賓來訪時,此句警語如影隨形一再凌遲他的心靈,就像倒回「日治時期」一般。而警察半夜不時假借防諜為名闖入「小雅園」,教我們幼小心靈戰慄不已,更蒙上多年無法磨滅的陰影。他卻自我解嘲此時此地能受注目為榮。一個專制獨裁的統治集團,依賴下列幾本書《三民主義淺解》、《共產黨理論批判》、《新民主主義批判》、《共匪禍國史》、《反共抗俄基本論》、《駁『論人民民主專政』》、《民生主義育樂兩篇補述》等,妄圖來強迫改造人民的思想。父親僅僅淡淡寫著要定期交付讀書報告,對人性持續的戕害,不知何年何日才結束?我們亦僅能無奈地看待它是二十世紀的大笑話。ㄧ九六三年年底,父親曾寫著他很不悅地赴新營縣警察總局應訊,可是在「戒嚴」令下不敢留下隻字片語。不過後來他告訴我:「今後外出不必再通報警局了。」他終於卸下「列管」的無形枷鎖。一九六七年三月十五日是父親日記的終點。三月二十六日參加省醫師公會後,交代旅北子女,如有「萬一」,身後之公事、私事要請教那些長輩。戰前、戰後日記中,曾有多次列出他的後事要商議的長輩名單,顯見他ㄧ生中多次覺得生命受到威脅,活得很「不安」。

一九八一年十月,良澤兄編輯出版《吳新榮全集》八冊,其中戰前、戰後兩集日記只是節錄而已。當時尚有禁忌的時期已是相當難能可貴了。一九九七年三月二十七日,台南縣政府為感念父親對文學創作的執著與保存地方文獻之貢獻,於他逝世三十週年日,特擇佳里鎮中山公園豎立紀念雕像,期使「典型在夙昔,鄉土文風長存」。同時出版《吳新榮選集》三冊。第一冊是《詩集、亡妻記、文學議題》,其中日文部分,由葉笛先生重譯與原文對照刊出;第二冊是《隨筆、文獻訪考、日記、研究資料》,此兩冊由呂興昌兄編輯;第三冊《回憶錄》由黃勁連兄編輯。但是第二冊中,日記部分節錄得很少。今天《日記全集》能夠出版,終於彌補了多年來殘缺不全的遺憾。

一九九一年三月,張炎憲兄整理了父親的遺著,包括「日記」四十七冊、「此時此地」四冊、「亡妻記」乙冊、「採訪錄」兩冊、「兩地書」兩冊、「書信」兩冊、「震瀛回憶錄」的殘本等手稿,以及藏書一千零三十四冊(內含精裝本的書報剪輯十二冊),珍藏在「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裏。感謝基金會妥善的保存,多年來方便了不少人士的研究工作;亦要感謝基金會副董事長吳樹民兄的指導、協調出版父親日記的繁重任務,尤其基金會秘書曾秋美小姐多年的辛勞,從網上投標、資格審查、內容評審、議價、合約、相片編輯、交稿、出版,北南奔走完成承接國家台灣文學館委託編輯、出版的任務。我們也很感謝陳千武、許雪姬、陳萬益、陳昌明、陳培豐、施懿琳、柳書琴、李文良、王惠珍、李承機、李漢偉諸評審委員對編輯《日記》的建言。我們特別要感謝國家台灣文學館在首任館長林瑞明先生及吳麗珠吳密察代館長、黃志韜主秘、沈俊翔組長所領導出版研究小組劉維瑛及諸研究員的協力下排除困難,使得長達三年的日記編輯、六次評審能夠順利進行。我們要感謝代鄭邦鎮館長臨門一腳,終於讓《吳新榮日記全集》達陣成功。謹代表家人致萬分的謝意。

我們將永遠記得編輯的用心,註釋與譯者的辛勞,如果「日記」就像一盤已收官的「圍棋」,因為他們的努力,重新把整個棋局鮮活了起來。同時感謝奇美博物館館長、台灣藏書票協會理事長潘元石老師,特別為此套日記設計、刻印給我們紙上寶石「藏書票」,提昇不少日記的藝術品味。

最後我得感謝內人吳陳玉華適時校對與修正,使我得以順利完成校稿工作。日記裏,父親一再提醒我們要懂得「感恩」。在他的人生屢遭困頓之時,在威權統治時期社會緊鞘氛圍之下許許多多至親好友伸出援手的義行尤其彌足珍貴,我們衷心感謝他們。

當我們重讀印刷精美的日記,很輕易的進入父親的心靈世界。不管尚未出生前、乃至是懵懂的時期、或已遺忘的經歷,在在讓我們無限的心疼與珍惜!為表現日記的真實性,我們不改一字,不避諱家庭隱私,把「延陵家史」看成地方的歷史文獻之重要部分,公諸於世,但願父親在天之靈也會欣然同意我們的做法。謹以謙卑的心,使用母語講幾句話,以表達對父親以母語書寫日記的崇敬與思念。

<阮koh﹝再﹞tioh到﹞阿爸e5﹝的﹞形影>

船過水無痕, kam2﹝難道﹞有影?

M7﹝不﹞

風吹,樹尾才搖曳﹝io5-e3sui2-sui2﹝美麗﹞e5形影

良澤兄

親像風葵扇,打醒阮阿爸e5眠夢

忌剋﹝khi7-kat7忌諱﹞「過身」叫作「百年後」

珍惜kan-na7﹝只有﹞一甲子e5性命

Tshe7-tshe7許多﹞人鬥陣﹝tau3-tin7一同﹞來見證

感謝in﹝他們﹞

Ho7﹝讓﹞阮四十冬來e5數念﹝siau3-lian7思念﹞


成全一世紀e5「紀念」

一扇一扇掀開阮記憶e5門窗

無論是歡喜抑是悲傷

阮long2﹝都﹞目koo﹝眼眶﹞紅紅

不止﹝put-tsi2非常﹞仔感喟﹝kam2-kui3感慨﹞,不止e5感恩

無仝欵bo5-kang7-khuan2
不相同﹞e5時、地kap﹝和﹞

Ho7親情﹝tshin-tsia5n親戚﹞朋友活跳跳koh khia7-ti7﹝站在﹞阮面前

阿爸堅持寫日記是beh﹝要﹞留ho‧7囡仔﹝gin2-a2孩子們﹞序細﹝si5-se3晚輩﹞

公平e5「記智」kap「教示」

心酸酸酸

M7-na7﹝不但﹞伊受虧三pai2 ﹝次﹞「苦牢」e5代誌

彼工破病e5時,阮那聽伊吩咐牽手﹝khan-tshiu2妻子﹞e5話…

雪芬代筆

娟秀e5筆迹,夾ti7﹝在﹞龍飛鳳舞e5日記內底

引阮e5目tsiu﹝眼睛﹞漸漸仔起霧

阿爸合意﹝kah4-i3喜歡﹞e5對聯是安呢生﹝an2-ni-sin這樣子﹞
「鐵肩擔道義

辣手著文章」

伊行著「醫學是本妻,文學是情婦」

猶有政治這條坎坷路kham-khiat8-lo7

無疑悟bo5-gi5-goo7意料之外代先tai7-seng首先to2愛寫「亡妻記」

二十五冬了後,柚仔花koh芳 芳芳phang很香e5時陣si5-tsun7時候

鶼鰈﹝kiam-tiap8深深e5情,in揀仝月仝日來相會

阿爸對食苦受難總是輕描淡寫

冲煞著匪類會an2-tsuan2[怎樣]?阮知影

Ti7二二八紀念公園內底

tshai7豎立le[著]高 高高kuan5– kuan5e5「望夫門」

倚門e5母囝﹝kia2n兒子、女兒﹞那像kha2-tsiang3﹝母親﹞kap小弟e5寫真

逐工﹝tak8-kang每天﹞leh2 [正在]唱「望汝早歸」

啥人猶會記得,食臭香tshau3-hiun臭菇味﹞e5倉庫簽仔

彼群黃酸搭脈﹝tah-meh8瘦得皮包骨只見鼓脹的血管﹞e5囡仔,赤腳讀冊去

阮若鼻著阿爸種e5「毛柿」宿矣﹝sek4-a熟﹞e5氣味
To2是阿母生日接近e5

琑琅山房主人e5形影愈來愈分明

吟伊e5「詩歌」、讀伊e5「隨筆」、加添伊e5「日記」

Tue3﹝跟﹞著伊e5步到府城夜市小食、看電影kap好友開講

享受禮拜六下晡﹝e5-poo下午﹞e5清遊

「小雅園」,猶有tsia n8﹝甚﹞tshe7[多]講be7suah﹝不完﹞e5故事

阮一直tua3﹝住﹞ti7﹝tsia這兒﹞,隨時迎接阿爸阿母倒tng2﹝返﹞

2007-02-28

※日記出版後國家台灣文學館改為國立台灣文學館

(六)‧爸爸!我思念您!□吳亞姬

記得幾年前,三哥南圖說:父親的百年紀念日(2007年11月)將出書,希望我們兄弟姐妹各寫篇文章,以共襄盛舉。心想還早,慢慢的來吧!今日碰到三哥又催著趕快交卷,這才覺醒,原來2007年就快到了。當父親離開我們時,哥哥也要我們寫追思文章,那時突然失去父親的悲痛,思緒紊亂,難於下筆,如今已過四十寒暑,爸爸的種種更清晰地在我腦海裡。現在就讓我慢慢的細數吧!

(1)、永遠的小雅園

爸爸為了讓我們童年有成長的好環境,把原來的病房及大片果園,重新規畫出一個可供生活、遊戲、運動的地方。小時候,除了上學以外,我們可以足不出戶,要什麼有什麼,生活得悠游自如。爸爸把它命名為“小雅園”。

小雅園裡的房子──琑瑯山房,坐北朝南,冬暖夏涼,住家分東房、西房,中間是大廳,也是我們的書房。兩邊是靠牆的大書櫥,裏面全是爸爸豐富的藏書。廳中央排了兩排相對的八張書桌,每兩人相對而坐,大的監督小的功課。我的對面坐著的是二哥南河。他必須教我最弱的數學,尤其是「雞兔同籠」,怎麼教也糊塗,那時一定給二哥很大的頭痛吧!

走出大廳是又長又寬的長廊,爸爸常臥在躺椅上,看報紙或小憩。這長廊夏日可乘涼,冬天可取暖,是他享受片刻清福的地方。走廊到八角亭是一條模樣好看的紅磚步道,可直達我們簡稱的涼亭。紅磚步道邊是四塊花園,種著各式各樣的花草。花園旁邊的空地規畫有序的,種植各種的果樹,有文旦、白柚、釋迦、芭樂、蓮霧、棗子、芒果、龍眼及一棵懷念媽媽的毛柿樹。爸爸常說孩子眾多,一年四季的水果自己種都不用買。爸爸不但是醫人的醫生,也是樹醫。心愛的兩棵檸檬樹,一旦生病了,會用鐵絲找出大白蟲,再灌藥在樹裡面。不久房前的這兩棵檸檬樹,開始長了翠綠的葉子,清香的小白花也開了,接著又結了果。每次有客人來訪,爸爸就說去摘檸檬做檸檬冰來招待。那是檸檬原汁加了糖再加冰塊(在冰店買了一塊方型的冰塊回來,用小鐵鑽子,打下大小不一的冰塊),做成了有冰塊的檸檬汁,太好喝了,在當時算是最奢侈的待客冰品了。

那棵在涼亭旁的棗子,是我們的公園果樹,每到冬天,結果纍纍。哥哥的朋友、我的朋友,棗子是他們最稀奇的東西,如果是我們的好朋友,會進來坐在涼亭的石椅上吃個痛快,甚至帶回家。有些小朋友,會在鐵門外,叫著要棗子,就送他幾個,他們就高興地離開了。甚至有餅乾店的朋友,拿幾個剛出爐的餅乾向哥哥換棗子。棗子樹旁有個大坑,爸爸說那是糞堆,可不是用來堆糞的,而是用來堆肥的。把一般垃圾倒入,當成堆肥,難怪種在他旁邊的香蕉和綠竹筍,都長得又嫩又甜。燒堆肥、整理糞堆是爸爸和藥局生的工作之一;爸爸又在這大坑四周種了一圈虎尾蘭,遠看像是滾了花邊的小花圃。

我們的小雅園在旱季時,爸爸會把水管放任灌溉每寸土地,直到水滿到紅磚步道,這是爸爸澆水方法。有時會把八個孩子分工,每兩個人負責一塊花圃,但是大部分還是爸爸在看完病人,到後院的工作──即運動。常在腦海中浮現的是,爸爸坐在小板凳上,整理著花草,旁邊坐著小小的大孫澤光,陪著阿公。一大一小的,戴著草帽,真是溫馨可愛的畫面。

每年梅雨季一過,爸爸會在紅磚步道上,鋪上草蓆曬著他收藏的名人或友人的字畫,大部分是裝在木製的長盒裏,數量不少。有時爸爸會更換在牆上的畫或字,並解說這幅畫的來歷,那幅字的難求。當時懵懂無知,不知珍惜,只覺晒晒、收收、掛掛,真麻煩。現在才知道那是寶物,可是太遲了,如今已零落各處,不知在哪裡呢?

涼亭是爸爸和朋友最常相聚的好場所,不論作詩、吟唱、會客、吃飯、孩子溫習功課、女兒的相親,都在這涼亭。每逢爸爸忙著看病人,有訪客時,會請客人在涼亭喝茶等候,客人到了後院,除了觀花賞木之外,還會到處走走。較熟的客人,更到大廳看字畫、吟詩,客人都不覺得枯等乏味。爸爸非常好客(就如大姐朱里告訴我們的,爸爸有很多的食客,當時真無法理解)。每當用餐的時間到了,客人還沒回去,爸爸一定留下客人一起吃飯,雖沒有山珍海味,只是粗茶淡飯,可是爸爸的誠意,常使客人有賓至如歸之感。如有預約的客人要來共餐,爸爸一定注文一道他喜愛的炒米粉,表示歡迎之意。記得爸爸一夾起米粉,就又說起我們已耳熟能詳的「搖伯仔愛吃米粉的故事」。在飯桌上是允許高談闊論的,但拿筷子、拿碗、喝湯的方法一定教我們怎麼做,直到正確。在餐桌上大部分都是爸爸在說些往診病人家中的憂喜事或路上的趣聞。

夏日的午餐令人懷念──涼亭午餐。樹枝婆娑,微風徐徐而來,又飄來陣陣白柚花香,坐在冰涼的石椅上,吃著純台灣味的午餐,有比這更幸福的嗎?石桌上,每日必備的是一道新鮮蕃薯籤湯。那是爸爸最愛的夏日聖品,如少了它,爸爸就說中午吃不下了。那清爽又甘甜的蕃薯籤湯加在白飯上,配著醃過的酸青瓜煮虱目魚,爸爸說這是世上的珍味佳餚。爸爸總是把虱目魚多刺的魚尾吃了,說他愛吃魚尾,其實是怕小孩被魚骨刺到。晚上在涼亭吃飯,燈一亮,飛蟲撲著燈火,掉到湯裏,又是一番滋味。

夏日一過,接著中秋節來到。爸爸說今日拜月娘,擺了一張桌子在院子裡,桌上供有月餅、麻糬、文旦、柿子,另外一定要有甘蔗(在爸爸過世之後,經一退休護士,追憶父親時,說每次和爸爸坐三輪車去往診,在回家的路上,都要車夫停下來,買甘蔗吃了才回家。原來爸爸那麼喜歡甘蔗,他的一口好牙齒,是吃甘蔗的關係吧!)孩子們和月娘一起吃月餅,爸爸躺在竹編的長躺椅上,觀月賞星,告訴我們神秘的宇宙及星座的位置,還讓我們找出北斗七星、牛郎織女、北極星等等的位置和排列形狀,這比學校教的更令我印象深刻。

我們的小雅園雖不是畫宇雕樑、小橋流水的大觀園,但它是我們家人心中的快樂園。爸爸給我們的家庭教育方式,對我們影響深遠,讓我們在這溫馨、安全、自然、健康的環境中長大,這是我們「永遠的小雅園」。

(2)、壽喜燒──スキヤキ

每逢農曆的除夕圍爐是一件大事,因為平時難得吃肉,這天爸爸高興地從醫院走到後院,跟我們說今天「打牙祭」。爸爸的打牙祭是有魚、有肉、有鵝,節慶或拜拜的時候,孩子都滿懷高興的期待著。

日式火鍋(スキヤキ)是由爸爸掌廚,也是一年才一次的表演。爸爸說這是他留學日本讀醫專時,唯一學到的料理。家人忙著準備材料,有豬肉切片、青蔥切段、大白菜切塊、茼萵、豆腐、冬粉等。調味料只要醬油、糖和少許的水。鋪上大草蓆,爐裏的木炭點燃了,一切準備就緒。大家圍著火爐,席地而坐,爸爸就位,開始展現他的廚藝。大家長的風範,架式十足地煮起他的スキヤキ。孩子們耐性地把碗裡的生雞蛋打了又打,垂涎欲滴地等爸爸說「好了!」一片寂靜,只聽得到鍋中的戚戚聲,和一撓再撓的打蛋聲,好不容易爸爸掀起了鍋蓋,一聲令下,十多雙筷子出動,一下子就鍋底翻天。爸爸連續煮了好幾回,才把這些正在長大的六男二女(爸爸常開玩笑的說這些眾餓羅)「餵」飽。爸爸煮的壽喜燒是天下美味,無人能出其右。爸爸看著孩子們吃得滿嘴油光,他的臉上就浮現出滿足、慈祥、幸福的微笑。這種形影,至今仍深植在我腦海中。

(3)、碳烤魷魚

壽喜燒已近尾聲,爸爸把剩餘的炭火,夾到一個日式圓形的大磁器爐中,放進鐵架,烤起魷魚來,這是我們的desserts。孩子們又長大了,今天烤二隻,好像有點奢侈,但大家很高興。爸爸一邊烤,一邊天南地北說著故事。魷魚烤到外皮起泡,聞到香味,就是熟了。又香又燙的魷魚,爸爸從最小的先分,給中間的部位,又留下頭尾,誰分得少就補上。大家又舔又嚼,滿室飄香,小孩臉上掛著笑容。記得四弟夏雄,吃得最慢,大家吃完了,他還在慢慢的品味。

爸爸說最後的節目是好酒沉甕底──獻寶。他拿出他的八寶箱,秀出他的收集品,裡面有好多對玉鐲,玉扣、玉墜、金幣等等,形形色色琳瑯滿目。爸爸告訴我們它的來歷,有阿祖的、曾祖母的,有六甲外婆送的,大家邊聽,邊拿在手上觀賞,等大家看過了,爸爸又藏起來。當時的孩子不會好奇到底八寶箱藏在那裏?至今我也不知道!最後就是發紅包了,紅包是長幼有序的,大的多,小的少。我們排行小的,永遠都是輕輕的紅包,但也知足地把它壓在枕頭下。

(4)、一支鐵釘

每次看到地上有根鐵釘,我都會不由自主的撿起來,一根不到一毛錢的釘子,對我有不小的影響,而且每次都讓我想起父親。以前小雅園的舊居,為了準備大哥南星的婚禮,爸爸決定改建。工人把舊房子拆掉,破瓦及鐵釘散落各處,當工人回去後,爸爸會到處看看,走著走著,他就彎下腰去撿東西,看他費力的彎下身軀,我就過去幫忙,並問他撿這些舊鐵釘做什麼?他說怕孩子赤腳被刺傷。而且這舊鐵釘又可廢物利用。如果有一天桌子或椅子因少了一根釘子就不能用了,我們可以用這釘子釘上,又是一張可坐的椅子。而且釘子都不用花一毛錢就有了。並說人要懂得知福、惜福。由這一根釘子,讓我關心日常生活中的資源回收,從而發現許多可再利用的東西,爸爸在那個年代就知道環保了。

(5)、父愛

爸爸不是嚴厲的父親,沒聽過他大發雷霆,也沒見過他凶惡的臉孔,更沒拿著棍子打孩子。但爸爸的吩咐,我們由衷的遵從。給每個孩子的愛與關懷是公平的,他每週輪流寄信給外地的遊子,當時我在高雄唸書,寄宿在學校,收到爸爸的信是最高興的。有的同學更愛拿去讀,令許多沒有家書的同學羨慕不已。真是家書抵千金呢!

寒假回來,爸爸的被窩是我們的最愛。爸爸在睡前躺在被窩裡看書,還沒睡,大大小小就一個接一個的擠進爸爸的被子裡,把冰冷的小腳伸去冰爸爸溫暖的大腳,一張被子拉扯著,只蓋到大腿,又爭又擠的等暖了腳,才陸續回去睡覺。當我三歲時母親過世,聽說有人來向祖母要領養我,爸爸堅持留在身邊。他說:「已經沒有母親的孩子,怎麼能讓她再失去父親!」真感謝上天,讓我留在爸爸的身邊,我才能在爸爸的翅膀下長大,今日才能活得這麼正面、樂觀;反之,可能又是一個不同的人生。

初中時,作文令我頭痛,爸爸說要多看書,要寫日記。他為了鼓勵我寫日記,送一本日記簿給我,並在首頁題字,做為勉勵。我屬龍,他就寫「如龍高飛,如猴奇智」。我珍惜地保留到現在(現在影印付在文章後)。

從爸爸的待人接物中,我們學到許多,人要實在、誠懇、腳踏實地、不貪不取、不奢華、不慕虛榮等等。這些美德不是耳提面命,而是我們在日常生活中被潛移默化,真是影響我的人格發展甚鉅。

最後,爸爸!我要告訴您的,當您離開我們時,老大汝珊(玫君)正蹣跚學步,如今她的兒子已上了高中;老二嘉宏正襁褓中。記得我懷老二時,不知是男孩或女孩,爸爸很篤定地說會生男的,馬上寄來一張用毛筆寫的「麒麟到此」的字給我,果然生下男孩。每次回佳里,爸爸就很高興地抱他說,這是「公留的」。如今嘉宏已有兩個兒子了。老三嘉佑當時還沒出生,而今也有一個女兒。我的三個兒女都已成家立業,丈夫昭雄也由內科醫師的崗位上退下,和我同享著含飴弄孫之樂。

爸爸!您不但是醫生,是文學家,也是園藝家、書法家、理想家、哲學家。但不是經濟家,不善理財,也沒教我們如何聚集財富,也沒教我們如何看重錢財。但您給我們的愛與教養,讓我覺得富有無比,終身受用不盡,這是財富也比不上的。

爸爸!我對您的愛,不曾因時間的流失而淡薄。許多的思念,許多的回憶常常縈繞。至今仍讓我羈絆的是爸爸在天上好嗎?找到媽媽了嗎?請讓我在夢中看到您們吧!

(七)生命中永遠的父□ 吳夏雄

歲月的流逝難留下痕跡,傷悲的回憶卻永難忘懷,四十年前父親忽然離我們而去,至今仍然思念著父親健在時,全家合樂的情景,而父親的典範深深的影響我的一生。

生命中永遠的父親

有幸在父親身邊雖只有短短的二十三年,但感覺一輩子他都在我身邊。從父親的日記裡可以知道,小時候他照顧著我們這群孩子,真是無微不至;我未滿周歲學爬行,不小心抓到滾燙的熱水瓶,把小手燙得像紅豬腳,急得在鄉下往診的父親,連腳踏車都踩不動,回到家急忙的調配消炎藥膏為我敷傷,心疼地直罵傭人的疏忽。至今手腕還留着疤痕,但每看到手上的疤痕,就好像看到父親焦急的為我療傷的情景。

還有一回,瘋狗病正流行,清晨不知從那裡闖出一隻瘋狗,由醫院外頭直追著大哥往院子跑,正在如廁的父親,顧不得擦淨屁股,就一手提著褲襠,一手抓起木棒,衝出去追打瘋狗,不顧自身的安危,只為護子心切。

小時候每當吃年夜飯時,最期待父親親手煮SUKIYAKI(豬肉蔥燒),雖然只分到幾小塊豬肉和一瓢蔥,但總是吃得津津有味,因為那是父親關愛孩子們的年終特別表演。父親辭世後,年夜飯煮SUKIYAKI就變成五弟的絕技,但總是少了一份父愛的滋味。

當我和毓真談起婚嫁時,毓真帶著『震瀛回憶錄』一書回新竹,她的媽媽看完了書就說:「這門親事不必再探聽了,可以放心的答應了。」冥冥之中,父親就是我們成婚的最佳媒人,也是婚姻的最佳的保證。這一生從小到大都是受到父親的呵護與庇蔭,父親真是我生命中永遠的父親。

生長中永遠的導師

在佳里國民小學念書時,最得意的事就是唱校歌,總是唱得比別人大聲,比別人興奮,因為歌詞是父親寫的。平時全家去郊遊時,哥哥、姊姊都會帶領我們一路唱著,因此歌詞早就背得滾瓜爛熟。畢業典禮,父親坐在家長會長席,當我從父親手中接到家長會長獎時,激動得幾乎掉下眼淚,但父親高興得幾乎合不攏嘴。

小時候,客廳就是我們的書房,擺滿著書桌和書櫃。晚飯之後,父親規定要在書房溫習功課,他就在自己的書桌寫作,而母親就在一旁縫補衣褲或編織毛衣。那種情景是多麼的溫馨、多麼的和樂融融,至今都無法忘懷。

有一年家裡經濟不是很好,正要開學的時候,八個孩子,有的念大學,有的念中學,有的念小學,父親一時籌不出大家的註冊費,只好向隔鄰──以前在醫院當藥局生,現在自己開業藥局──的桭旺叔借貸應急。父親為了教育我們這群孩子,不計體面與艱辛,只要我們能完成學業,他說做牛做馬也願意。這一輩子我們兄弟姊妹能受到良好的教育與教養,父親才是我們生長中永遠的導師。

生活中永遠的典範

十年前,台南縣政府在佳里中山公園,為父親豎立雕像,以紀念他在台灣文學的成就,期使『典型在夙昔,鄉土文風長存』。父親的一生懸壺濟世,關懷病患之疾苦,更關愛家鄉土地之永續發展;他熱愛文學,投入台灣新文學的倡導,對鄉土的關懷,獻身於田野採訪編纂文獻,更熱衷於民族的自由與自覺,參與政治的不歸路。他不只是孩子們生活中的標竿,也是社會大眾的典型風範。

在我客廳掛著父親親筆書寫的一對詩詞「蔥湯麥飯兩相宜,蔥補丹田麥補脾;莫謂此中滋味淡,前村尚有未炊時。」為曾文公訪其婿蔡忱不遇,其女出蔥湯麥飯留之,自謂簡略,公因賦此詩,可見聖賢無不以貧苦為念!這正表露父親當時的境遇,也是日後對我生活上時時的鼓勵與慰藉,當我遇到生活上不如意時,我就會以此詩自省。

父親的人生觀,強調寧願粗短型而不願細長型。粗短型就是人生有所作為,淋漓盡致的發揮,壯烈的為所應做的事付出,縱然生命短暫也值得;細長型就是人生像細水長流,平淡的過一生,苟延殘存了無積極作為。這思想觀念深深地影響我的一生,我常常告訴自己:人生應該轟轟烈烈的幹一番,瀟瀟灑灑的走一回,為正義無怨無悔,為使命了無遺憾!

在父親百歲冥誕的前夕,更懷念他的一言一行,更想念他給我們無怨無悔的一切關愛與付出,他是我生命中永遠的父親、生長中永遠的導師,更是生活中永遠的典範。

2006年3月25日  於 小雅園

(八)‧百歲冥誕追思先父──兼憶與父親兩次奇特的會面□ 吳夏統

前些日子接到大嫂的來電,父親百歲冥誕要出一本追思錄。希望大家寫一篇追思文章。那時我剛好完成幹細胞骨髓移植,出院回家療養,內心感觸良多。在隔離病房的日子,每當心裏恐懼、失望的時候,我總是祈禱上蒼與祖先在天之靈能夠助我一臂之力,讓我能渡過高劑量化療的痛苦及骨髓移植的危險階段。今天已是出院的第四個月,從大腸鏡的病理報告得知,惡性淋巴腫瘤已消失,套句父親的醫學理念來說,這是科學及醫術進步的成果。同時也想到父親生前在家裡神明的後面,紅紙黑字寫道:「神仙佛道,原始之號;唯一真哩,人類崇高。」人神之間還是有所揶揄,但當我在絕望之時,唯有神仙上蒼才能寄託;在無助的時候,只有親朋好友的精神鼓勵才能度過難關。

癒後這段日子,醫生囑咐要療養一年,讓血球能完成修護。自從出社會工作三十多年來,從沒有這麼悠閒過,最近經常想起在小雅園度過的童年,感慨萬千。隨手拿起父親的《隨想錄》,一篇篇的手札,道盡了我們的童年的點點滴滴。父親對家庭的用心及對兒女的呵護,還有小雅園的一草一木,無不築構了我們的童年美夢。雖然當時物資短缺,但我們的精神糧食卻永不缺乏,小雅園仿若世外桃源,果樹種類繁多,水果四季不斷,而胡瓜、番茄、芋頭也都樣樣有。茄子是父親的最愛,每次叫母親切片沾粉來炸,沾著蘿蔔泥和醬油來吃,這都是小雅園可以自給自足的菜色。而小雅園所養的狗兒則是一代傳一代,與孩子們建立了一樁又一樁的童年往事。在父親的書上也記載了許多有關狗的故事。小雅園的雞舍更是我們童年不可或缺的營養所在。父親每次往診,看到品種好的公雞都會借回來與家裡的母雞配種,因此家中的雞隻都是塊頭壯碩,在醫務閒暇之際父親也會帶著孩子們整建雞舍。雞舍的最上層是鴿舍,有自動的進出門及一間間的育幼房。鴿子是父親往診時必備的通信工具,在沒有手機的時代,利用飛鴿傳送處方籤。舉凡這些小事件,也給孩子們建立一種完美的生態教育。我在小學六年級時就會繪製兔籠的透視圖,依圖製作籠子。這些啟發或許就是以後讓我走進美術設計的領域。

今年我也六十歲了,父親就是在滿六十歲的那年驟然去世。但最近仔細讀了他所寫的《震瀛隨想錄》、《琑琅山房隨筆》、《台南縣誌》及《南瀛文獻》等等,驚覺父親在短短的三十五年間,竟然能完成這麼多的事。除了醫療事業、家庭工作之外,還要憂國憂民,甚至還能挪出時間寫隨筆,出差做文獻考古,更是受到多次冤獄之災及白色恐怖。父親的人生真是應驗了他曾說的「人生要粗而短,不要細而長」。其意是人要活得有意義,對社會有所貢獻,而不要虛度歲月。這也提醒了我該如何好好珍惜這退休的歲月,振作精神,創作一些以往曾想做但沒有時間實現的作品。應該要忘記這一段在病房中令人不愉快的日子,重新站起來再出發,以紀念父親在百歲冥誕的今天。

※        ※        ※

第一則 台北軍法處監房內

母親常提起在我出生六個月的時候,父親因二二八事件的牽連而入獄,關在台北西門町的西本願寺 (現今的獅子林百貨大樓)。母親為了探監,便寄居住螢橋的四嬸家。每天背著我,帶著便當、熱水瓶及米仔麩(當時的嬰兒牛奶代用品)徒步走到和尚寺。大門對面的屋簷下,有許多懷著忐忑不安的犯人家屬,引頸遙望親人是否被軍用卡車準備送到跑馬町刑場;若沒有看到親人在車上,才能獲得短暫的安心,家屬就這樣日復一日的來回等待下去。和尚寺在當時關的都是一級重犯,幾乎是進了和尚寺就難有再見到天日的一天。

在《震瀛回憶錄》第228頁,父親記載著「夢鶴受難百日其中,移送進軍法處監房。有一日看守員抱統南(夏統)到監房看夢鶴,看守的用意無外是一種戲玩。但犯人們看嬰兒探監的光景,有兒女弟妹的人誰不熱淚暗流。統南來訪是一場的悲傷劇,但夢鶴知道英良(母親)也來到這裡,也許她每日都冒著淋雨來等待他。」

雖然父親在百日冤獄中幸運的被釋放,但命運的安排,很巧合的在二十年後,因上台北參加全省醫師公會會議,就在和尚寺的鄰街七星大飯店住宿,因心肌梗塞送醫不治過世。似乎在冥冥之中,上蒼給予他二十年的時間去完成許多的夢想,以及對家庭的安排和兒女的教育。三哥(南圖)也常說,當他看到新營市二二八紀念碑”望夫門”,這位婦人抱著嬰兒倚在門上眺望遠方,等待丈夫歸來的情景,如同母親抱著我,盼望父親早日回到小雅園的情景一般。

第二則 與父親最後一次見面

父親過世的前兩天,三月二十五日,一個很冷的三月天。那時我在台南正是高中三年級,住在學校附近的一條無尾巷底。夜裡快十點時聽到了門鈴響,房東告知父母親來看我,心想這麼晚了他們還來看我,以往總是我出去與他們見面。母親手裡拿著一盒壽司說:「我跟你父親說,這麼晚了不要來,天又這麼冷。但你父親堅持一定要來看你一趟,拿壽司給你吃。」而父親只有勉勵我,好好用功讀書,快大學聯考了。我說著我會的請放心,之後就望著父親及母親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暗夜的黑巷裡,沒想到這竟然是我與父親的最後一次見面。

隔日二十六日我和學校籃球隊到屏東參加全國籃球錦標賽。二十七日那天夜裡十一點,與同學一起在屏東旅社旁邊的店裡吃宵夜,突然間,我看到父親在門外走過的身影,但我走出店外,左右察看卻都無人。事後想來,這正是父親過世不久的時間,是錯覺呢?還是您來跟我辭別。隔天回到台南,聽到老師說父親昨晚十一點在台北過世,真是晴天霹靂。我終於了解前天父親您是來看我最後一面,而昨夜在屏東是要告訴我您已離開這個世間了。聽母親說您們去台北的當天也在台南遇到六弟,六弟還要了伍拾元,但卻沒有給,您只叫六弟趕快回家。後來在車上一直唸著說為什麼幼子,要伍拾元也沒有給他,心裡很自責,母親安慰著說,沒有錢就會早點回家。一路北上,在嘉義見了二姊,到了台北也到文化大學見了即將畢業的四哥。白天開會見了醫界的朋友,而晚上與親朋好久聚餐,這一切彷彿是您有所預感,為了與大家辭行而安排的。

父親您到人生盡頭依然穩健的走完最後一程,見您所想見的所有人,應該了無遺憾。但身為兒女的我們總不捨您突然的離開,經過了四十載寒暑,如今依舊無法忘懷父親您的身影,您的愛。

五兒夏統 敬筆2007.06.30

(九)‧琑琅山房主人─我的外公百年紀念□魏汝珊(玫君)

十年前二月,我和外子、小孩由美國搬回台灣,就在同年的三月中旬,外祖父的紀念銅像揭幕典禮,在佳里中山公園舉行。我很高興地帶著兩個稚子,來到好久不見的琑琅山房的小雅園,兒時的情境已不復見。在美二十年間,大院子已改建為舅舅們各自居所,一群十幾個孫仔輩常聚的涼亭也不見了;那是聽我們舅舅講他的父親、祖父許多古早古早故事的地方,一切隨時間而改變;但我仍常常想起兒時去的那個地方─佳里,我的外公家。

我的外祖父來佳里後,建造了一個土地很寬敞的病院,裡面有花園、涼亭、平房(做為病房)的住院花園,裡面的涼亭,外公喜歡在此呼朋招友、吟詩做詞。後來孩子一個個出生,就把病房改建為住房、花園、果園,成為小孩子嬉戲的地方;為了紀念外婆─毛雪芬女士,改建後的住屋命名為琑琅山房。此八角涼亭,上面懸掛著「小雅園」三個字的木匾。我和表兄弟姐妹的感情也在此地生根、發芽。兒時的捉迷藏,院子大,所以躲起來都找不到;辦家家酒如辦桌,或捉蟬、灌肚白仔、爬果樹,年復一年,和他們同享兒時的歡樂時光。一直到國中時,移居美國,我們仍有緣,大家仳鄰而居,表兄弟姐妹又一起吃苦、一起成長。
外公去世時,我只有二歲,印象模糊,只記得每次媽媽帶我和弟弟回娘家,外公總是接過弟弟─嘉宏抱著,當我喊著我也要抱抱,外公會笑容滿面的把我抱起來,媽媽常在一旁笑著說:「阿公偏心。」但我記得他是慈祥的「阿公」。

琑琅山房的主人─外公,雖是醫生,但他熱愛文學,是鹽分地帶的著名作家。最著名的是他的日文作品〈亡妻記〉曾轟動全台灣,讓許多少女寫信來說要嫁給他當續絃。後來二二八的陰影也被波及,在他壯年的歲月,經歷了一百多天的政治冤獄,名為思想犯,在獄中飽受精神的折磨。後來又因為是作家,又遭受到白色恐怖的迫害,使精神、肉體受創更深。雖然後來得到平反,但健康已受到傷害,這是永遠無法彌補的傷痛。媽媽曾傷心地說,這是他早逝的最大原因。

如今,琑琅山房的主人已經離開我們,難得的是家族團結,舅舅們努力地傳承外公的精神與事業。我們這群兒時玩伴又在小雅園相聚,大家都結婚生子了,一切都那麼的熟悉,家族的感情、祖先的根,在舅舅們努力的延續下,發芽茁壯。這次外公的百年盛事,媽問我要不要也寫一篇,因我久住美國,少用中文,那我就寫一點,聊表我的心意吧!

 

[以上轉載自《吳新榮日集全集出版特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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