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新榮的留真日記


2007年11月12日是我的父親  吳新榮百歲冥誕,國立台灣文學館出版了他的日記(由張良澤總編撰,高坂嘉玲、吳南圖編撰)。我們在整理相冊,以便插圖之用時,發現他一共整理了十一本相簿,從1912至1967年,足足貼上二千三百八十一幀相片,在尚無數位相機之前,父親有這樣的收藏數目已經是難能可貴了,可惜日記裡我們祇精篩登出三百餘張而已。雖已斟酌再三,仍有一小部份注釋張冠李戴,使我們覺得非常遺憾,耿耿於懷。誰來解答?仍然是充滿疑惑的難題。

之前,相機還很落伍,拍張相片相當昂貴,但有些品質卻難能可貴的優異,僅是黑白片,倒亦留下千真萬確的時代見證。相簿裡有不少的相片是父親自己拍攝的,他不但喜歡攝住剎那的永恆,貼切的書寫「家園」,而且保存了「延陵家族」的容顏。他蒐集了當時生活的點點滴滴,正確的描述時間、人物、地點,使日記裡的人物栩栩如生。凡是日記有提到的事,我們不難尋找,當我們發現日期、事情與人物相符之時,是多麼讓人興奮的一刻。尤其父親一再提起的恩人、義人的尊容群像,讓我們重新緬懷那刻骨銘心的故事。可惜仍有一小部份朋友我們無法辨識,日記裡的文字明明清楚擺在那裡,我們沒有見過他(她)們,於是發生自以為是的美麗笑話。

陳霞映女士,1933年出生。是吳新榮東京醫專後一級的同學陳清鐘醫師的大女兒,在2009年2月一次台北書展中發現由國立台灣文學館出版的《吳新榮日記全集》,看到第一冊照片有好幾張她父親的遺照。她依稀記得她的母親生前提起父親有位好友叫吳新榮,聯繫上我們兄弟後,於是我們就把《吳新榮日記全集》一套十一冊及《震贏回憶錄》、《吳新榮百歲冥誕記念文集》各一冊送給她,她亦回贈葉綠娜夫婦雙鋼琴協奏曲、彈奏蕭泰然的〈家園的回憶〉曲四碟片及一本葉綠娜夫婦的著書。原來葉綠娜是她的大女兒,音樂的造詣甚高,我們聆聽CD後,不勝感動激賞。她亦糾正了幾張我父親同學夫婦的誤植。很巧合的是,她以前的同事呂淑美女士的父親呂成寶醫師亦是她父親同期同學,我們也由旅美的陳啟鐘先生確認他的父親陳惟羆醫師的結婚照(亦是她父親同期同學), 旅美的林瑩宗先生也確認他的父親林爾醫師夫婦。所以透過我EMAIL的九張相片,雖然還沒見面,大家自然如同家人那麼親切地對談起來。接著我把父親〈哭於大崗山的山腳〉中文、日文詩寄給陳霞映女士,下面是她書信的一部分:「‧‧‧『當我把信寫完打算放入信封時,我兒子從電腦印下來你傳過來的令尊大作『大崗山の麓に哭 く』詩一首,拿給我。因為我才五歲,對當時送葬的情景,在我的腦海中沒有留下絲毫的記憶。我邊讀邊想象令尊所描繪的,在那淒風苦雨中,我母親帶著三個未滿五歲的幼兒,在那送葬的行列中,那是一幅多麼悲慘的景像。我無法止住我的眼淚,那種憾動久久無法平息,母親只告訴過我,當把父親的棺木埋下,最後要立碑時,閃電雷雨交加,像是老天也在發怒,他(我父親)這樣不負責任的拋下了我們似的。』‧‧‧」。另外她付一張小字條,要我再把日文詩的尾段寄給她。就這樣我們不但找到親情亦改正錯誤。下面是EMAIL給陳霞映女士的日文詩,她說唸了原文,更是目屎泗淋垂[涕泗縱橫]。

1928-1929年蘇新叔有一張玉照,原來是他在東京編輯《台灣大眾時報》時間拍照的。1929年初《台灣大眾時報》被迫停刊。1929四月初他的離日,幸運地避開了「四一六」與父親同遭被緝捕的命運,才沒有改寫往後一年他在台灣的台共運動史。1979年12月1日,「美麗島事件」發生前二週,蘇康黎小姐意外來到小雅園,臨走時我把她父親編輯的全卷《台灣大眾時報》送給了她。請她小心保存,在那還是「戒嚴」時期,其犀利的反資本主義的言論一定不為當局所容。「美麗島事件」後蘇康黎小姐被捕,這冊《台灣大眾時報》諒必亦告失蹤?2008年12月24日,張良澤兄陪日本河原功夫婦來訪,才知前幾年他在南天書局已經復刻了《台灣大眾時報》全卷,幸好他早年曾來吾家影印,才能保存唯一的資料。

蘇康黎小姐在《蘇新傳》裡的「後記」有一段話‧‧‧「我十四歲那年,母親第一次帶我回到故鄉佳里,見了叔叔,也見了吳新榮醫師。吳醫師見到我隨即進屋拿出一張相片遞給我,他說:『這張相片是妳父親在東京拍的,妳拿去吧,這是我以生命為代價保存下來的,二二八之後他們找不到妳父親,便來到我這兒要相片,他們連天花板都翻了!!』說罷,他已老淚縱橫,泣不成聲」。我的父親是把這帧相片封鎖在玻璃罐,埋在地裡才逃過一劫。這帧相片也許是當年蘇新叔要回台之前送給父親的吧?他們可能已有好幾個月沒有見面了。當我們看到文集封面的蘇新叔相片上留下父親「不見太久1929」的筆跡,不禁讓我們感慨萬千,此相片在書出版後竟不知所終。另外還有不勝枚舉的例子,它們背後都有一段感人的故事,不妨閱覽「日記」同來挖寶。

1995年,台南縣文化中心,曾就文史方面把吳新榮相簿作重點的拍照。1995年七月,台灣文化交流基金會發行的《島國顯影》第二輯,刊登了吳新榮代表性照片,可惜把首張相片誤植為吳萱草。1997年5月,國立藝術學院傳統藝術研究中心配合文建會日後「國家圖像資料庫」的成立,也把全部份的相片做成「微縮軟片」以儲存與建檔。1998年《吳新榮傳》著作者,成大施懿琳教授就把全部的相片做成一套「幻燈片」送給我們,現在有五張遺失的舊照,是由「幻燈片」中找回來。2007年,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亦把這11本相冊掃描存檔,預計做「吳新榮留真專集」,可惜因某些緣由而停擺。感謝基金會曾秋美、郭苓娟、溫秋芬小姐替我們做了準備工作,使我們很容易地進行相片的注釋工作。2011年1月25日,我們把吳新榮日記、書扎、相片,授權中央研究院台灣歷史研究所重製、加值、出版及數位化典藏。這些資料全部數位化後隨時可讓人上網查詢。原版文字、數位文字與相片互相對比一定更貼近時代的精神面相。

於是我們就嘗試把父親親手貼的11本相簿,2300多張(1912-1967)相片,加以註明人物、時間、地點與故事,雖然是件不容易的任務,但是我還是義不容辭接受挑戰!除外在先父編輯的《南瀛文獻》所登載過他拍攝的照片不下205張,以及上百張的「台南縣的石碑照片」,其中大部相簿裡找不到,就無法重現於此編輯裡,幸好台南市文化局文史研究科凃淑玲科長影印《南瀛文獻》所登載過大部分照片給我們。讓我們從父親留下的日記、相片、《採訪錄》、《台南縣志稿》及其他著作,加上《南瀛文獻》影印本裡,得以尋找到八、九成以上的詮釋。

從1966-1978年間,我們曾有出版過6次的吳新榮的部分遺著,每次都得把相片送到印刷廠,待書出版後總有少數相片不見了,我們這次再整理相片,發現有十多張相片遺失,只好以掃描書頁的方式來補遺,其中六張的遺失時間點,正是風聲鶴唳的戒嚴時期。為了正確比對日記裡提到的攝影日期與發生的故事,不得不再重讀一遍日記的原文本與日記出版本,才發現了二十多頁的勘誤,但是能夠修正了少許原來是台語文字或是打字的錯失,甚至原文是德文誤認為英文之錯別字,因而能夠恢復原貌時,叫人倍感欣慰。我們要感謝劉峰松先生三十年前送給我一本「東京醫學專門學校校友會員名簿」,修正了五位父親同學的名字,以及釐清日記裡三十多位同學的上下期班。更要感謝鄭喜夫先生在文獻與人物的考證,尤其他編輯的《吳新榮先生年譜初稿》一書作為我們詮釋之最佳鑰匙。

最遺憾的是採訪錄裡有許多的照片比較模糊,我們只能怪當年沒有專業照相師更別談其時相機與底片的缺陷了。當我們按照年代把相片及注釋列出來,不禁驚喜連連,一幕幕活生生連續劇展現開來,終於讓我們能夠跟隨著父親的足跡走過那段既遙遠又有點熟悉的歷史,不知不覺跟隨著他的思想、脈動而体會他的滿腔熱血、他的興奮、他的感傷而悸動不已。亦為他身處兩個不同時代,在精神上屢次的受虐,弄壞了身體而感覺非常不捨。

如果有人問道,我們最喜愛的相片是什麼?首先我們一定選擇「父母的容顏」,因為那是永不可磨滅的形影與不盡的思念。第二是帥氣十足的友朋,散發著那股青春的氣息,英氣勃勃的模樣最是動人的時代精神。第三是「小雅園」的寫照。先父在日記中一再提起同學之友情,透過父親的日記,再對照他們的留真相片之後,他常說「我的親友」,那是肺腑之真言,誰能否定那個時代他們具有比兄弟還親的友誼?我們除了說「感恩」,再「感恩」外,無法再以任何可資形容話語來感謝我們的父親,他留給我們這麼多豐厚的資產。

附錄是《吳新榮選集》第一冊葉笛先生所譯的中、日文對照的詩作。左中文,右為原作日文。

哭於大崗山的山腳─獻給陳清鐘君之靈            大崗山の麓に哭 く─陳清鐘君  の靈前にぐ

「從遠處眺望大崗山總會想起你」「遠くから大崗山を眺めてゐると何時も君をひ出すよ」

在曾和你談過話的大崗山山腳              曾て君と語つたこの大崗山の麓に私

我現在在哭泣                                                               は今泣ぃて ゐる

和你幼小遺族在一起                               君の幼い遺族と共に悲しい送葬曲を

聽著送葬曲我在哭泣                                  聞きながら私は今泣いてゐる

啊,一切都是沒有預料 過的                 あ、總ては予期し得なぃことだつた

沒有預料第一次訪問你的家鄉             初めて訪れる君の生れ故鄉に到頭君

卻看不到你的身影                                                      の姿を見失ふことも

沒有預料在不再說話的你底肖像前  も早や語らざる君の肖像の前に失私は

我卻不能不說話                                                 語らずにいられないことも

暴風雨的日子,你回歸肉體的故鄉─             嵐の日君は肉體の故鄉─

故鄉的大地去啦。       土に帰つてしまつたの��
這一天──八月二日──                                      この日──八月二日─

強烈颱風正侵襲著全島                      強烈 なる颱 風が全島を襲ひかゝてゐた

大崗山山頂烏雲低垂                          大崗山の頂には暗雲が低迷し、山村

山村裡細雨悄悄在飄落                       には細雨がしとと降ってゐた

黑旗帶頭                                                黑 ぃ旗を先頭に奇妙な行列が谷を渡

奇妙的行列渡過山谷連綿到山下            って山の裾に糸壳いて行く

如果你活著你一定要笑這幅景象的     若しも君が生きておれば屹度この風

可是你是否知道                                        景 を 笑って ゐたらうに

村人們都在悲哀在哭泣?                だか村の人人は皆哀しみ泣ぃてゐる

ことを君は知ってくれるだらうか

然而英雄早逝我的朋友喲                          されど若くして逝し我が友ょ

別悲傷功未成名字便埋沒           功成らずして名を葬り去らるゝを悲

しむこと勿れ

古人對這感到寂寞又詛咒                古人はこれを淋しく呪ふも吾等は決

但我們決不責難它們                         してこれを咎めはしない

如果聖人和王公心臟一停止                聖者も王侯も一度心臟が忘卻すれば

就會像你 沉淪於死的深淵                    君の如く死の深淵  に沉み行く

如果戴在詩人頭上的桂冠                     詩人の頭に被ぶる月桂冠や英雄の塋

橫擺在英之墓的劍就是名譽                   に橫へる劍は若しも名譽であれは

我們將在你棺柩裡                               吾等は君の寢棺の中に聽診器を投げ

投入聽診器                                             入 れて上げよう

完全像夢一樣                                        全く夢の如く君は忽然として吾等か

你倏然遠遠離開我們去啦                        ら遠去かってまった

恰像要從黑色命運和種種的煩惱逃開   恰も黑い命ゃ種族の惱みから

逃れ行く樣に

啊,我將和誰再談「東洋的悲劇」           あゝ私は再び誰と「東洋の悲

劇」を語らうぞ

啊,我將和誰再談「青春的野心」          あゝ私は再び誰と「青春の野

望」を語らうぞ
在大崗山的山腳                              大崗山の麓に私は君の遺族と共に今

我正和你的遺族一起在哭泣                                    泣いてゐる

將回歸肉體底故鄉的你                     肉體の故鄉へ去られ往く君はどうし

怎能理解?                                           て解ってくれるだらうか

(2012-4-29吳南圖寫於《鹽分地帶文學》第39期)

上圖:「1929 Susin不見太久」為當年吳新榮所書寫。

下圖:1932

東京醫專畢業時與在學同學照。前排左一陳清鐘、前排中為吳新榮、前排右一為陳惟羆。

後排左一為呂成寶、左二陳少鴻。。

廣告

發表迴響

Please log in using one of these methods to post your comment: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